刘雅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见过他冷静分析,见过他隐忍谋划。
但此刻这种平静之下渗出的、几乎是非人的生存韧性,让她后背有点发凉。
“那……第一笔,能让你喘口气的钱,哪儿来的?”
她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
林晨的视线终于从远处那幅画上收了回来,落在刘雅脸上,很直接,甚至有点残酷的坦诚。
“沃森。你给的那单活,佣金她分了我一部分。不多,但够我做一件事。”
“你把那钱怎么了?”
刘雅追问,她记得那笔佣金,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当时的林晨,绝对是巨款。
“那年冬天特别冷,新闻说冻死了几十个流浪汉。”
林晨的声音依旧没变,
“我用那笔钱,买了最厚的衣服,在社区里面发。”
他顿了顿,看向刘雅的眼睛:
“然后我得到了耶鲁的推荐信。”
刘雅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慢慢爬上来。
那是一种被某种极度坚韧、甚至冷酷的生存智慧所冲击的战栗。
那笔钱,他没用它去租个像样的房子,没去买身能见人的衣服,甚至没让自己吃几顿饱饭。
他把它当成唯一的、孤注一掷的燃料,投入了一场希望渺茫的豪赌——赌这个善举能够换来一封推荐信,敲开那所世界上最难进的法学院的大门。
“……你全换了?”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
“嗯。”
“……不怕打水漂吗?万一……赌输了呢?” 她无法想象那种赌注。
那不是钱,那是他当时全部的生路。
“那是我当时能看到的最有可能、也是唯一有可能的路。”
林晨纠正她,语气里没有任何后怕,
“其他的路,都需要时间,需要身份,需要我负担不起的‘资格’。只有这条路,只看‘事迹’,看包装出来的‘故事’,看能不能在截止日期前,弄到一张看起来足够分量的门票。”
“它风险最大,但如果成了,回报也最高。我没有资格去怕打水漂,我只能计算,怎么把这最后一点燃料,塞进可能产生最大推力的引擎里。”
“所以之前,你让我介绍陪读妈妈那些资源给你。”
刘雅喃喃道,很多原本模糊的细节,此刻被这条冰冷的逻辑线串了起来。
“那是我那段时间最重要的工作。也是我在这个圈子里的第一课。”
林晨放下杯子,瓷器磕碰大理石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非常重要的一课。”
对话在这里,很自然地走到了尽头。
好像该说的,能说的,都已经在这片空气中晾晒干净了。
剩下的,只有消化这些信息所带来的、沉甸甸的静默。
刘雅没再问什么。
她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自己杯子里早已冰凉的水。
结账,离开餐馆。
纽约的夜风带着哈德逊河的水汽和都市特有的尘埃味,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更觉疲惫。
林晨送刘雅回她下榻的酒店。
车程不远,两人都没再说话。
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呜咽着,更衬出车厢里的安静。
酒店门口,刘雅下车,扶着车门,最后看了林晨一眼。
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路上小心。” 她说。
“嗯。”林晨点头,“回头联系。”
车门关上,那辆丰田轿车无声地滑入曼哈顿永不眠的车流中,尾灯闪烁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回到纽黑文公寓楼下,已是深夜。
街道寂静,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林晨停好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温暖的灯光和一股食物残存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陈蕊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电脑。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巴微微撅起。
“还知道回来?”
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伤都没好利索,周末两天,人影都不见。我还以为你被哪个蜘蛛精抓去洞里当压寨相公了。”
林晨脱下外套挂好,换了鞋走进来,语气平常:
“蜘蛛精看不上我。所以,你这两天怎么过的?当了两天深闺大小姐,还是研究出拯救世界的方案了?”
“陪秀雅在图书馆泡了两天。”
陈蕊合上电脑,抱着靠枕,
“她现在可厉害了,几次论文得分都挺高,教授都夸她。我看她走路都带风。”
“你的呢?”
林晨走到厨房区域,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几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
“最近好像没怎么听你抱怨论文要我救火了。”
陈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又很快绷住:
“写着写着,就摸到点门道了呗。我们教授说我最近一篇分析框架挺清楚的。那……当然就不用劳您大驾了。”
“哦?” 林晨拧开水龙头,冲洗青菜,水声哗哗,“找到作弊密码了?”
“去你的!”一个抱枕飞过来,被林晨侧身躲过,
“这叫开窍了!顿悟了!我也是很聪明的好吧!”
林晨笑了笑,没接话,开始起锅烧水。
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虾仁,他拿出来化着。
厨房里很快响起热油下锅的滋啦声,葱花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就是长大了。”
他一边打散鸡蛋,一边说,声音混在油烟机的嗡嗡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知道怎么自己走路了。”
陈蕊没说话,看着他利落的背影在厨房暖光下忙碌。
他动作流畅,完全看不出不久前的遍体鳞伤。
但她记得那些狰狞的淤青,记得他夜里偶尔压抑的闷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水开了,林晨下面条,又放入虾仁、青菜,最后淋入蛋液,撒上一点白胡椒粉和盐。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海鲜汤面端上了小餐桌。
汤色清亮,虾仁粉嫩,青菜碧绿,荷包蛋圆润地卧在面上。
“吃吧。”林晨递给她一双筷子。
两人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了几口。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面条筋道,汤头滚烫,带着食物最原始的慰藉。
陈蕊拨弄着碗里的面条,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点试探:
“林晨……”
“嗯?”
“这个寒假……我能不能不回国了?就……留在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