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正浩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冰可乐罐子外壁凝出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
过了一会,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力点了点头,表情也变得活泛了一些,甚至带上点跃跃欲试:
“好像……有点道理。我回头去……呃,‘观察观察’。”
他顿了顿,脸上的神色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左右看了看,走廊里人已经不那么多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林晨一点:
“对了,林,有件事。我们几个,就是平时玩得还不错的,主要是东亚圈子里的,听说了你和小泉那件事。”
他观察着林晨的脸色,补充道,
“当然,大家都觉得小泉那家伙是自找的。所以……这周三晚上,我住的寄宿家庭那边,我们搞个小聚会,就是朋友间随便吃点喝点,聊聊天。他们都挺想认识认识你的,让我务必把你请到。”
林晨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他看向朴正浩,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受宠若惊,也无意外,只是平静地问:
“在你住的地方?具体地址是?”
“对,在埃奇伍德街那边,房子还挺大的,房东老太太人不错,不怎么管我们。”
朴正浩报了个地址,然后搓了搓手,带着点期待的意味,
“基本都是亚洲面孔,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新加坡的都有。就是……交个朋友,没别的意思。”
林晨听完,略一沉吟。
他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清晰。
“行,”他说,语气平常,像答应一件小事,“周三晚上,我会到。”
朴正浩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像是完成了个重要任务,又带着点“任务不难嘛”的轻松。
“太好了!那说定了!到时候见!”
他拍了拍林晨的胳膊,脚步轻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了,似乎已经开始盘算周三聚会的细节,或者,是林晨刚才提到的“本科生观察计划”。
林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那层平淡的表情慢慢沉淀下来,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审慎的权衡。
他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皮鞋跟敲打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起来的走廊里,显得清晰而稳定。
周三的聚会……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址。
也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东西,或者,看到些不一样的人。
林晨在历史法律文献区的老位置找到了艾玛。
她坐在一扇高窗下,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判例集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神情专注,指尖在键盘上快速而轻盈地敲击。
直到林晨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的“吱呀”声,她才抬起头。
“听说,”
林晨坐下,将肩上的背包放在脚边,声音不高,恰好能让她听清,又不会破坏这片区域的宁静,
“你那篇关于跨国领养中未成年人司法程序隐性歧视的论文,不仅让沃森女士印象深刻,甚至在几个研讨小组里都‘炸了锅’。现在法学院里,为跨国儿童权利呐喊,都快成一种新的政治正确了。”
艾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成就感和某种如释重负的微笑。
那笑容很明亮,冲淡了她眼底因熬夜研究而残留的淡淡青色。
“效果比预想的好一点,”
她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时间阅读和陈述后的痕迹,
“我父亲看了初步反响的简报,沃森女士在昨天的电话里也提到了几个教授私下的积极评价。他们认为,这篇东西有可能撬动一些……嗯,固有的程序思维。”
她顿了顿,眼睛认真地看着林晨,
“这得谢谢你。没有你最初帮我梳理出那个‘系统性疏忽’与‘文化偏见’交叉点的论证框架,它可能只是一堆愤怒的数据和引文。”
“愤怒有时候是研究的起点,但清晰的逻辑才是它变成武器的扳机。”
林晨语气平淡,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动作不疾不徐,
“我只是帮忙打磨了一下扳机。什么时候能正式刊出?让更多人看到,才能真正形成压力。”
“还在最后冲刺,”
艾玛揉了揉眉心,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文档,
“需要补充几个更具代表性的州级案例,尤其是来自南部保守州的。证据链必须无懈可击,才能堵住那些‘程序正义至上’论者的嘴。”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林晨,
“当然,这部分‘捕猎’和‘精炼’的工作,还需要你的眼睛帮我看看。我已经把初步筛选的案例列表和争议点概要发到你邮箱了。”
“我的荣幸。”
林晨点点头,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没有多余的客套。
艾玛没有立刻开始讨论案例,她端起旁边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林晨脸上,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审视。
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精英式的距离感,多了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纯粹的好奇。
“林,”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和你合作越多,我越发现,你身上有一种……我们这里大多数人没有的视角。或者说,一种组合视角的能力。”
林晨正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的笔尖停了一下,抬起眼,表示他在听。
“以前,我父亲,还有沃森女士,都说过类似的话。他们说,美国的专业领域像一个个壁垒森严的城堡,”
艾玛用指尖轻轻敲着咖啡杯的瓷壁,发出轻微的叮叮声,
“律师读不懂前沿的医学论文,经济学家对复杂的法律判例束手无策,社会学家可能对具体的金融模型一无所知。大家守着自己的术语和范式,彼此喊话,却常常像是在不同的频道上自言自语。”
“英语这门语言本身就有这个特点,”
林晨接口,语气像在分析一个客观现象,
“它海纳百川,吸收了太多东西,但缺乏一种内在的、强大的整合逻辑。它擅长描述和细分,却不总是擅长构建统一的分析框架。反映到学术上,就是壁垒。”
“没错。”
艾玛的指尖停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所以,我们——我是说,我,我的同学们,甚至很多教授——看问题的视角,很容易被自己城堡的围墙困住。法律人眼里只有判例、程序和权利平衡。但你不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我父亲说你有法学的骨骼——理性、严谨、遵循逻辑;”
“但你给这具骨骼包裹的,是社会学的肌肉和神经——你能看到条文背后活生生的人,看到结构和权力;”
“而驱动这一切血液循环的,是经济学的思维——成本、收益、激励、选择。”
“这三样东西,单独拿出来,耶鲁都不缺。但能把它们像不同颜色的丝线一样,熟练地编织进同一块锦缎里的,很少。至少在我身边,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