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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吹来的风更紧了，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到林晨脚边。
他听着苏泽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口袋里冰冷的钥匙。
“对我特别感兴趣？”
林晨的声音很淡，像湖面上升起的薄雾，听不出情绪，
“怎么看出来的？就因为他提了我和同学的事情？”
苏泽被这平静的语气弄得有些不确定，他搓了搓手，语速加快，像是要赶紧把话倒出来：
“不止。上次我们几个玩得还行的，在他公寓里聚，吃火锅。他就……特别‘自然’地把话题引到你身上。”
“说你在学校，怎么跟那个叫小泉的日本学生起的冲突。还说……”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林晨的脸色，
“说看见你在校园里，有两个特别高大的白人跟着，像保镖。说你挺威风的。”
“我们当时都听愣了，在学校里带保镖？这得多大排场？所以就起哄，说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位神秘人物。”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晨，里面混杂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晨哥，那两位真是你保镖？”
最后两个字，他问得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林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只是在唇边挂了一下就消失了。
“朋友。” 林晨的回复清晰，但没有多余的解释，“来纽黑文做点事，顺路过来看看我。”
他没说是什么朋友，也没说做什么事。
苏泽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但看到林晨已经直起身，带着一种不容再探询的意味，便把话咽了回去。
“今天就到这。”
林晨从长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落在外套肩头的一片碎叶，动作随意，却带着终结话题的干脆，
“记住我说的。专心读书，别的事，少想，少掺和。有什么不对劲，电话联系。”
“好的，林晨哥！谢谢你！”
苏泽也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放在旁边的书包。
他手忙脚乱地扶住，脸上有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谈话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现在终于被搬开了，哪怕只是暂时的。
“我……我以后要是再有想不明白的，能……能再来问你吗？”
他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依赖，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
林晨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闻言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
湖面最后一点天光的余晖，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冷硬的剪影。
“如果我有空的话。”
声音传来，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承诺，像这傍晚的风，刮过去就没了。
他把苏泽送到靠近住所的岔路口，看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缩着脖子，快步消失在渐浓的暮色和建筑物投下的阴影里，然后才转身，踏上回自己公寓的路。
街道两旁的古老建筑沉默地矗立着，窗户后面零星亮起灯光。
空气清冷，带着落叶腐烂和远处咖啡馆飘出的微弱焦香。
林晨走得不快，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规律地响起，又消散在寂静里。
脑子里的东西却没停。
像被苏泽的话按下了一个开关，很多原本散落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块拼凑。
朴正浩。
这个名字，带着那张总是恰到好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认识，是从开学不久后，是对方询问教材是否正版开始的。
对方是韩裔，但对华裔圈子也显得很熟悉，总是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林晨，你得小心点那个小泉，他好像是在搞个小圈子，有意无意排斥你。”
“最近那个读书会，小泉好像也打了招呼，让几个跟你要好的同学别叫你？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感觉气氛有点怪。”
“今天分组，我看到小泉跟助教说了半天话，后来你就被分到跟那组不太合拍的人一起了……希望是我想多了。”
一次，两次，三次。提醒，暗示，惋惜。像滴水，悄无声息地渗进石头缝里。
矛盾，似乎就这样一点点被勾勒出来，被铺垫，被渲染。
直到伊森的邀请，小泉带着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站到他面前时，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了。
林晨当时只觉得那股敌意来得突兀且过火。
仅仅因为一个白人的邀请？
这理由像纸一样薄，一戳就破。
但他没时间去深究，冲突的浪头已经劈面打来。
现在，苏泽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挑破了那层薄纸。
“有意无意把话题引到政治上，想试探大家对国家的认同情况。”
“绘声绘色地说你和小泉的冲突……说你有白人保镖跟着，特别威风。”
如果……如果朴正浩从一开始，就在有目的地、一点一点地，在他和小泉之间堆积干柴呢？
那些看似好心的提醒，那些来源模糊的传言，那些恰到好处的“情报”……是不是都是精心挑选、缓慢注入的助燃剂？
林晨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天朴正浩极力怂恿他去体验“真正纽约”的兴奋表情，想起了对方“不经意”提到的那个街区，那些“特色”场所。
如果自己当时真的去了，如果真如苏泽所暗示，那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带着某种目的的“仙人跳”。
那目标是什么？留下把柄？制造丑闻？还是别的什么？
而后来聚餐时，朴正浩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把话题引向敏感地带的提问，那些关于“身份认同”、“家国观念”的探讨……现在看来，也绝非闲谈。
寒意从脊椎的某处悄然爬升，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在舞台上扮演了某个不自知角色的冰冷感，缓慢地包裹上来。
朴正浩，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替某些机构物色、筛选、甚至“塑造”合适的目标？还是针对他林晨个人，有更深层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