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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健一今晚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谦逊和掩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小泉勇次郎揽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将他介绍给几位看起来分量更重的老派商人：
“……这是我的侄子，健一，目前在耶鲁法学院深造，成绩优异！将来，可是要为我们日本商会在美国的法律事务保驾护航的年轻才俊啊！各位前辈，可要多提点！”
“哦？耶鲁法学院！不愧是勇次郎君的侄子！”
“青年才俊，将来大有可为！”
“来，健一，认识一下，这位是丸红商事的常务……”
“这位是东京银行的纽约支店长……”
热情的笑脸，鼓励的拍打，主动递上的名片，与刚才林晨所经历的，形成了刺眼而无声的对比。
小泉勇次郎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地回应着，眼角的余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全场，然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晨身上。
他的目光顿了顿，随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
林晨平静地回视，喝了一口杯中一直未动的香槟。
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酸和一丝果味的甜，滑入喉咙，留下淡淡的凉意。
他看着小泉如同众星捧月般在场中移动，被介绍给一位又一位人物，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清楚这套规则——每个族裔，每个利益集团，都在不遗余力地将自己最优秀的、最“可靠”的下一代，送入军队、法律、政府、金融这些核心领域。
这无关狭隘，而是生存与扩张的本能。
哪怕这些人初期只能处理边角事务，哪怕他们暂时人微言轻，但只要在那栋大楼里有一个自己人，能递出一句话，能看懂一份文件的微妙之处，能提前感知到一丝风向的变化，这一切投入就值回票价。
这是一种长远的、基于血缘与文化认同的“人力资源”布局。
小泉勇次郎此刻展示的，正是这种布局中充满期待的一环。
过了约莫半小时，小泉建一似乎终于从一轮又一轮的引荐中暂时脱身。
他端起一杯酒，状似随意地踱步，最终停在了林晨所在的角落附近。
“林晨君，”
小泉转过身，面对林晨，脸上的笑容标准得像宴会厅墙上的装饰画，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真是令人惊讶。”
林晨放下酒杯，脸上也浮起格式化的微笑，语气平稳无波：
“小泉君。我是作为沃森律师事务所的代表，受邀参加今晚的交流会。”
“沃森律师事务所？”
小泉的惊讶表现得相当到位，眉毛微微扬起，声音也提高了一点，足以让附近一两个人侧目，
“你……你还没从耶鲁毕业，就已经加入沃森律师事务所了？”
他刻意强调了“加入”两个字。
“准确地说，”
林晨纠正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在我进入耶鲁之前，就已经在为沃森律师事务所处理一些亚洲相关的辅助性事务了。算是顾问。”
小泉脸上的笑容出现了非常短暂的凝滞，像流畅播放的影片突然卡了一帧，虽然瞬间恢复，但那一刹那的空白没能逃过林晨的眼睛。
小泉眼中的惊讶这次真实了许多，甚至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他很快重新笑起来，甚至比刚才更“热情”了一些：
“原来如此！林晨君真是深藏不露。那么，说不定毕业后，我们打交道的机会会很多。”
“我们家族的企业，以及商会的一些法律事务，未来或许也会与沃森律师事务所有合作。到时候，林晨君可能就是我们需要对接的‘顾问’了。”
他将“顾问”两个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当然，” 林晨微微颔首，笑容不变，“能为客户提供专业服务，是我们的职责。”
这边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小泉勇次郎的注意。
他结束了与一位老者的交谈，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过来，目光先落在侄子脸上，随即转向林晨，带着审视。
“叔叔，” 小泉立刻开口，语气恭敬，“这位是我的同学，林晨。他说他是代表沃森律师事务所来的。”
小泉勇次郎的目光落在林晨身上，那种审视变得更加具体，如同实质。
“沃森律师事务所的代表？”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等着什么。
林晨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简洁雅致、印有沃森事务所徽标和头衔的名片，双手递上：
“您好，小泉会长。我是林晨，沃森律师事务所的亚洲事务咨询顾问。沃森女士让我代为向您和商会致以问候。”
小泉勇次郎接过名片，指尖捻了捻纸张的厚度，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英文，点了点头，将名片收进自己礼服的内袋。
动作流畅，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晨，” 他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发音标准，然后看向自己的侄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但带着确认的意味，
“就是你之前提起过的，那个在学校和你有些摩擦的中国同学？”
小泉健一的头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泉勇次郎重新看向林晨，脸上的客套淡去，换上了一种更为直接、带着压迫感的严肃。
“林先生，” 他改变了对林晨的称呼，
“我听说，你和我侄子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而且，似乎还涉及到了暴力？导致我侄子住进了医院，而林先生你……看起来倒是毫发无伤。”
周围细微的交谈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一些目光投了过来，带着好奇和探究。
林晨能感觉到无形的圈子正在向他们所在的位置收拢。
“小泉会长，”
林晨脸上的职业笑容未曾改变，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同学之间，尤其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产生一些误会和摩擦，在美国的大学里并不罕见。重要的是，误会能够澄清，摩擦能够解决。”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和小泉君依然是同学，我相信我们都有能力处理好同学关系，不影响各自学业和未来的专业发展。”
“误会？摩擦？” 小泉勇次郎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
“恐怕不是简单的摩擦吧。我侄子在医院躺了几天，这已经是人身伤害。更重要的是，林先生，你现在是代表沃森律师事务所出现在这里。”
“而沃森律师事务所，与我们日本商会有不少合作项目。作为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的成员，尤其是年轻的后辈，受到这样的对待，沃森事务所是否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态度？”
“至少，一个公开的、诚恳的道歉，是维系我们良好合作关系的基础吧？”
他将一顶“影响商业合作”的大帽子，轻飘飘又沉甸甸地扣了下来。
话语里将个人冲突与商业利益直接捆绑，施加压力。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许多目光聚焦在林晨身上，有冷漠的审视，有隐晦的兴味，也有单纯的看热闹。
小泉健一站在他叔叔侧后方半步，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近乎谦逊的表情，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