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正要上车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小泉健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带着探究的愕然:
“我?出言侮辱你和你的国家?在派对上?小泉君,我想你弄错了。我从未说过任何针对你个人,更未说过任何针对日本的不当言论。”
“事实上,在冲突之前,我甚至不确定你是否知道我的全名。”
小泉健一愣住了:
“可是……朴正浩他亲口告诉我,说你经常在你们的小圈子里宣扬历史仇恨,说要让日本人付出代价,还说……说我们不过是跟在美国人后面的……”
他顿住了,没说出那个词,但脸上浮现出被羞辱的愤怒和确信。
“朴正浩?”
林晨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起来,冰冷而锐利。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从没说过那些话。一次都没有。相反,朴正浩曾多次‘好心’提醒我,说你对我不满,因为艾玛学姐的事情,说你联合了一些人在孤立我,要我小心。”
小泉健一的脸色彻底变了,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惊疑,最后变成一种被愚弄的愤怒,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他……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原话可能略有出入,但意思一致。”
林晨看着他,缓缓说道,
“现在看来,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着一些……基于第三人错误信息而产生的误会。”
小泉健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握紧了拳头,又强迫自己松开,眼神闪烁不定,既有愤怒,也有后知后觉的恍然和难堪。
“这个混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挑拨我们……”
“为什么?”
林晨的目光越过小泉健一,看向酒店璀璨却冰冷的大门,声音低沉下来,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小泉君,看在今晚我们勉强算是‘和解’了的份上,给你一个建议:暂时,不要直接去找朴正浩对质,更不要冲动。”
“为什么?” 小泉健一下意识地问,不甘和愤怒让他声音提高了些。
“因为,”
林晨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在车门关闭前,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透过车窗缝隙传出,平静却带着寒意,
“他背后牵扯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贸然行动,惹上的麻烦可能比收获的‘真相’更大。”
“至少,我们需要先弄清楚,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以及……他到底在为谁做这些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灯光辉煌的酒店门口。
后视镜里,小泉健一独自站在华丽的门廊下,身影被灯光拉长又扭曲,脸色在明暗交错中变幻不定。
车内,林晨靠在后座椅背上,闭上眼睛。
酒店、灯光、酒杯、笑脸、小泉勇次郎骤变的表情、小泉健一最后那震惊而愤怒的脸……以及“朴正浩”这个名字,如同冰冷的碎片,在黑暗中旋转、碰撞。
不是简单的挑拨离间。
是针对性的信息操弄。
是在他和一个有一定背景的日本学生之间,刻意制造无法调和的矛盾。
为什么?
孤立。
这是第一个跳出来的词。
朴正浩在他和小泉之间编织了一张谎言的网。
对他,说小泉因女人记恨,要联合日本人排挤他。
对小泉,则说他林晨极端仇日,口出狂言。
目的简单直接:
让他林晨在耶鲁那个复杂的生态圈里,尤其是在与日本、亲日国际学生相关的社交网中,变成一座孤岛。
一个被排斥、被边缘化的人,会渴求认同,会容易抓住伸过来的任何一根稻草——比如,一个总是“适时”出现,提供“理解”和“信息”的“朋友”,朴正浩。
仅仅是为了孤立他,然后扮演拯救者?不,太简单了。
朴正浩,或者说他背后的基金会,胃口应该不止这点。
他们像是在玩一个高精度的压力测试仪。
刻意制造冲突,把他和小泉——一个背景可能不简单的中国学生,一个家族在日商圈有点能量的日本少爷——推到对立面。
然后,躲在暗处,像观察实验室小白鼠一样,观察他林晨的反应。
看他被挑衅时,是冲动暴怒,还是隐忍克制?
看他在被圈子隐隐排斥时,是消沉颓废,还是若无其事?
尤其是最后一种。
他们想看的,恐怕就是他“别的破局之法”。
看他到底能动用什么层次的资源,接触什么样的人。
如果这样…… 那他之前那些“手头紧”、“买不起正版书”的窘迫,恐怕也是一场精心排练的戏。
一个有点能力但出身普通的寒门英才,这样的人设,能最大限度地降低亚洲目标的戒心,能自然而然地唤起同情,也能为日后各种“引导”铺平道路。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离间他和有背景的日本学生,是一石三鸟。
第一,测试他林晨个人的成色、背景、应变能力。
第二,摸一摸小泉家族的底细和影响力,评估这个日本“潜力股”的价值和可利用性。
第三,也是最阴险的,是在本就微妙的留学生圈子里,尤其是在中日这些未来可能在各行各业占据一席之地的年轻人之间,深深地埋下一根猜忌的刺。
今天能离间林晨和小泉,明天就能离间张晨和李泉。
信任的土壤被一点点毒化,共识的基石被悄悄撬松。
等到这群年轻人未来各自走上关键岗位,这些早年埋下的不信任,就会成为最好的杠杆,最妙的突破口。
这就是基金会“物色、分化、渗透”长期战略里,最基础也最有效的一步棋。
低成本,高收益。
成功了,收获一个或几个潜在目标。
失败了,也不过是学生间的一点“误会”,无伤大雅。
朴正浩,这个看起来热情开朗、乐于助人的同学,就在这阳光下的校园里,把这种阴损的招数,用得如此自然,如此不着痕迹,连他林晨,都差点着了道。
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他们视线的?
是因为沃森律师事务所那个“亚洲事务顾问”的头衔,和耶鲁法学院的金字招牌叠加在一起,自动在他们的人才评估表上,把他归入了“家世显赫或背景深厚、有长期投资价值”的类别?
一个有能力、有平台、未来可能进入关键领域的中国年轻人,的确是完美的渗透目标。
还是因为……艾玛?
他和艾玛走得近,在耶鲁并非秘密。
沃伦这个姓氏背后所代表的能量,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会非常清楚。
在外人看来,他能得到艾玛的青睐,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背景的证明。
基金会会不会认为,他也是某个不显山露水的“家族”子弟,通过艾玛这条线,能接触到更核心的、非公开的资源和人脉?
或者,两者皆有。
朴正浩的操作,就像蜘蛛结网,耐心,安静,每一根丝都看似无意,最终却能在猎物毫无察觉时,将其温柔地束缚。
他成功了。
至少成功了一半。
他和林晨建立了“友谊”,成功地在林晨和小泉之间种下了敌意的种子,并全身而退,没有引起林晨丝毫警觉。
如果不是小泉健一在急怒和困惑下吐露真相,这根刺,可能还会在林晨心里埋很久,持续地影响着他对周遭日本乃至其他国际学生的判断。
厉害。确实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