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孩子跟爷爷奶奶过。
奶奶总念叨,是那个女人害死了她儿子,有时看着孩子的脸,眼神会变得很怨。
爷爷话不多,偶尔会摸摸他的头。
日子清苦,但饿不死。
再后来,孩子很会读书,一路靠着减免和奖学金,跌跌撞撞上了大学。
高三那年,那个几乎没管过他的女人找来过一次,说可以接他去新家,供他读完书。
孩子拒绝了。
再后来,一个在美国、很多年没联系的叔叔,听说了这事,汇了些钱来。
孩子大学毕业,来了美国,给叔叔帮忙,想着攒够了钱,去读耶鲁法学院。
他把赚的钱,大半都返回去,还叔叔的情,也惦记着老家越来越老的爷爷。
叔叔的生意后来不行了,他就白天黑夜地去送外卖,一份一份地跑。
林晨的声音停在这里。
公寓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城市底噪,和两个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陈蕊很久没有动。
她盯着林晨,眼睛一眨不眨,像是第一次认识这张脸。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所以……你之前跟我说的,你父母……”
林晨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很淡、几乎没有弧度的表情,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
“都是编的。”
他说,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
“我演技不错,对吧?信仰上帝,热心义工,父母和睦……从很小开始,我就没爸了。而我爸死那天之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个吹灭的蜡烛,
“我就不过生日了。”
陈蕊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对不起,”她声音很低,
“我之前……只是以为你家里关系不太好。”
她停了一下,问,“那你爷爷奶奶……”
“我来美国这几年,”林晨接过话,语气依旧平稳,“都走了。一个接着一个。”
“所以……你在国内,没有亲人了?”
“血缘上,还有个母亲。”
林晨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冷水滑过喉咙,
“除此之外,没了。”
“你爷爷奶奶……对你好吗?”
“爷爷还行。”
林晨放下杯子,玻璃底碰到桌面,轻轻一声响,
“奶奶……她觉得是那个女人害死了我爸,有时候,难免迁怒。日子嘛,总能过,饿不死。”
“那你怎么……”
“怎么上的大学?”
林晨替她问完,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这次带了些别的意味,
“在中国,只要你成绩够好,政府和学校总会给你条路走。加上……打点零工。”
陈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她的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是要透过那层平静无波的表象,看清底下到底是什么。
许久,她才轻声问:
“这就是你不愿意回国的理由吗?”
“这只是其中一个。”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晰,没有闪避,
“最重要的理由,我以前跟你说过。”
“为什么?”
陈蕊忽然问,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林晨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很亮,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震惊,疼痛,不解,还有别的什么。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怕她听漏:
“陈蕊,我不相信感情这东西。我付出过的感情,最后带来的,都是明码标价的伤害。”
“能让我活到今天,走到这里的,是理性,是算计,是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
“对一个长期在饿死边缘打转的人来说,信仰是奢侈品,情绪是毒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计算,然后得到能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这已经成了习惯,刻在骨头里了。”
“可是你现在不需要了!”
陈蕊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
“你现在有了选择,有了……别的可能!”
林晨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那个装着昂贵手表的绒布袋子,缓缓地、坚定地,推回到陈蕊面前的桌面上。
布料摩擦木头,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回国,对你来说是必选项。”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
“但对我,不是。从来都不是。”
陈蕊看着被推回来的表,又抬眼看看林晨。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重新抓住那个袋子,更用力地,推了回去。
绒布袋子滑过桌面,停在林晨手边。
“对你来说,只要是个‘选项’就行。”
她一字一句地说,眼睛里有水光,但被她死死压着,没有掉下来,
“林晨,我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想给我任何承诺,你觉得你走的这条路,前面是什么你看不清,也给不起,对吗?”
林晨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是,”
陈蕊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我希望你,就从现在,从今天晚上开始,试试看,把过去那些都……暂时忘掉。去找找看,除了算计和抓住东西活下去之外,你还‘想要’什么。行吗?”
林晨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里面那种执拗的、不肯退让的光。
很久,他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疲惫的弧度。
“何必呢。”
“我年轻啊,”
陈蕊立刻说,甚至还努力想挤出一个笑,虽然那笑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不像你,心里住着个小老头。所以我等得起,时间多的是,不是吗?”
她拿起那个绒布袋子,直接塞进林晨手里,手指用力,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拿着。不然我真生气了。”
林晨的手被她攥着,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壳。
他看着陈蕊强撑出来的、故作凶狠的表情,终于,很慢地,收拢手指,握住了那个袋子。
他没说“好”,也没说“谢谢”,只是那么握着。
陈蕊像是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一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看起来稍微顺眼点的番茄炒蛋,放到林晨碗里。
“尝尝,”她说,声音还有点闷,“虽然可能也不怎么样。”
林晨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咸,还有点焦糊味。
“我们还没富裕到,”
他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才说,
“能让你这么糟蹋食材的地步。”
陈蕊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立刻皱紧了脸,转身“呸”一声吐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完了,”
她转回来,哭丧着脸,
“看来以后还是买半成品吧,或者……”
她偷眼看了看林晨,“还是你做。”
林晨没接话,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吃着自己碗里那些味道古怪的菜。
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把陈蕊夹过来的那块鸡蛋,和旁边几根发黄的西兰花,都吃完了。
最后一口食物咽下,他放下筷子,抬起眼,看向对面正戳着盘子、有点垂头丧气的陈蕊。
“陈蕊。”他叫了她一声。
“嗯?”陈蕊抬起头。
林晨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惯常冷硬的轮廓柔和了那么一点点。
“……谢谢。” 他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陈蕊愣住了。
她看着林晨,眼睛眨了眨,然后,慢慢地,一个真正的、大大的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冲淡了之前所有的沮丧和强撑的镇定。
那笑容亮晶晶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某种孩子气的开心。
“嗯!”
她用力点头,鼻音很重,但笑意从眼睛里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