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盐湖城上空开始下降时,窗外的景色像被一只巨手骤然抹去了所有柔和的过渡。
东海岸那些绵延起伏的丘陵、被森林和湖泊切割得零碎的土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蛮横的辽阔与平坦。
大地是干燥的土黄色,被一道道笔直得如同用尺子划出来的道路和灌溉渠分割成巨大的棋盘格。
远处,落基山脉锯齿状的灰蓝色山脊线冷酷地嵌在天边,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下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山脉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平坦的谷地,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神圣又冷漠的围墙。
“盐湖城国际机场”的标识在跑道尽头滑过。
与纽约肯尼迪机场那种混杂着焦虑、汗水和无数种语言喧嚣的沸腾感截然不同,这里的机场空旷、整洁,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明亮得有些过分。
行人不多,脚步不匆忙,说话声也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安静。
这是一种经过规划的、带有明确目的性的秩序感,连广播里的登机通知都显得格外清晰克制。
卢卡斯开来的是一辆毫无特征的深灰色雪佛兰Suburban,车身洗得锃亮,倒映着盐湖城过分湛蓝的天空。
车子内部是冰冷的皮革和清洁剂的味道。
托马斯自下飞机后就几乎没说过话,他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车流——这里的车流也显得很有耐心,变道打灯,礼让行人,听不到什么刺耳的喇叭声。
林晨坐在后排,脸侧向车窗。
盐湖城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整洁。
这是第一印象,深刻到几乎带有强迫症的意味。
道路宽阔,沥青路面是崭新的深黑色,白色的交通标线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刷上去。
看不到东海岸城市常见的坑洼、补丁,或者随意堆在路边的黑色垃圾袋。
街道两旁是修剪得一模一样的绿色灌木和草坪,即使在冬天,也保持着一种倔强的、不真实的整齐。
建筑普遍低矮,以一层两层的平房或简洁的现代风格小楼为主,偶尔能看到几栋高些的办公楼,也绝不超过十层,规规矩矩地立在网格状的城市框架里。
颜色以米白、浅灰、土黄为主,偶尔有深红色的砖墙点缀,整体色调和谐得像是出自同一个设计师的手笔。
没有纽约那种野蛮的、向天空疯狂生长的欲望,也没有那种不同时代、不同风格建筑挤在一起形成的杂乱而蓬勃的生机。
这里的一切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呈现出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舒缓的秩序。
“地广人稀。”
林晨脑子里跳出这个词。
视野开阔,天空巨大,云朵以缓慢得近乎庄严的速度移动。
如果不是那些过于鲜明的宗教印记和背后可能隐藏的、“太过自由”的信仰暗流,单从城市规划和生活便利度看,这里或许能算是美国一片相当宜人的净土。
但这种“宜人”,透着一种被严密管理后的无菌感。
酒店位于所谓的市中心,一栋八层高的建筑,外表是浅灰色石材,线条简洁。
算是盐湖城比较少见的、能称得上“热闹”的区域,但所谓的“热闹”,也不过是行人稍多,沿街有几家营业的咖啡馆和餐厅而已。
门口没有穿制服的门童殷勤地跑来开车门、搬行李,只有一个穿着熨帖西装、表情平静得像教堂雕塑的前台人员,安静高效地为他们办理入住。
托马斯几乎没在大堂停留。
卢卡斯拎着他那个轻便的行李箱,斯黛拉拿着文件夹,三人像一道沉默的溪流,穿过明亮安静的大堂,走向电梯。
电梯内部是抛光的黄铜和深色木板,轿厢运行平稳无声。
到了楼层,托马斯径直走向自己的套房,在门口,他从卢卡斯手中接过自己的小行李箱,然后看了一眼林晨,只说了一句:“自己安排。”便刷开房门,走了进去,顺手将“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了外侧把手上。
卢卡斯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他的房间大概在某个能控制通道的位置。
斯黛拉陪林晨走到他的房间门口,递给他一张房卡和一部全新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笨重手机。
“卫星电话,加密频道。在目标区域,普通手机信号可能不可靠,或者不被允许。必要时的联络方式在里面。”
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沃伦先生建议,既然到了盐湖城,你可以多转转,亲自感受一下。这里……是很好的前言。”
林晨接过手机和房卡,触手冰凉。“前言?”
“嗯。”
斯黛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几乎要融进酒店走廊壁纸的色调里。
“一个相对……温和的样本。有助于建立初步的认知框架。”
“我们明早八点出发,车程大约六小时。晚餐如果需要,可以叫客房服务,或者,”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弧度太小,转瞬即逝,
“楼下有餐厅,不过不含酒精饮料。盐湖城的公共场合,酒类管控很严格。沃伦先生对此……不太适应。”
林晨想起托马斯进房间前手里似乎提着个小巧的皮质手提箱,现在明白那大概是他的私人酒库。
“因为这里禁酒,禁赌,还有……很多娱乐都受限?”
“摩门教的教义提倡健康生活。”
斯黛拉的措辞非常中性,听不出褒贬,
“清洁的身体,清洁的思想,清洁的社区。他们认为这些是获得神圣指引的基础。所以,是的,娱乐设施……比较匮乏。至少,不符合沃伦先生的标准。”
她微微颔首,
“祝你探索愉快。保持联络。”
说完,她便转身,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走向走廊尽头她自己的房间。
林晨刷开房门。
房间宽敞,整洁,色调是米白和浅咖啡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盐湖城规整的城市天际线和远处积雪的山峰。
一切无可挑剔,但也毫无个性,像一间昂贵的高级病房,或者一个设计精美的无菌舱。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窗边,俯瞰着下方棋盘格般的街道。
黄昏的光线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但那种无处不在的秩序感,在俯视的角度下变得更加清晰,甚至有些慑人。
他转身,拿起那部卫星电话和房卡,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