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他平静地扫完全部,然后转身,面向鲁得,抬起手,指向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女孩,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先知,我感到主的指引落在了这位姐妹身上。她的灵魂,似乎尤为……澄澈。”
鲁得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像平滑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他顺着林晨的手指望去,浓眉微微地蹙了一下,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某种计算被打断后的、本能的疑虑和评估。
他粗壮的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然后,那只手似乎极其自然地向后腰的方向挪动了一寸——那个通常挂着左轮手枪枪套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短暂得像睫毛的一次颤动。
林晨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鲁得那只不安分的手,然后,极其自然地,落在了旁边一直静默如同背景板的托马斯脸上。
托马斯正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嘴角,眼睛掩在手帕的阴影后,看不清情绪,但林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鲁得那只手上。
鲁得的手,在空中僵停了或许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它松开了无形的枪柄,以一个略显生硬的姿态收了回来,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他重新咧开嘴,那笑容似乎比刚才更用力了些,声音也拔高了一个调门,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尴尬:
“伊莎贝拉?好,好!林兄弟果然独具慧眼!这孩子……心思是纯净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先知的权威,
“今晚,我会让她到你的房间去。只要她自己愿意追随你,走主的使者指引的道路,你当然可以带她离开。”
“在浅溪镇,我们尊重每一个灵魂的自由选择。”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又慢又重,像在宣读一条神圣的律法,但每个字都透着钢铁般的箍紧感。
林晨微微欠身,姿态恭谨:“感谢先知的成全与仁慈。”
晚餐是粗糙的炖豆子、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以及一种味道可疑的腌肉。
长桌上,鲁得坐在主位,话变得多了起来,声音洪亮地谈论着“天国农场”的旧日荣光,谈论着他父亲如何在一片荒漠中建立这“最后的人类避难所”。
托马斯偶尔应和几句,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总能恰当地接住鲁得的话头,让气氛不至于冷场。
林晨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着,只在鲁得的目光扫过来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倾听和崇敬的神情。
饭吃到一半,林晨用餐刀边缘切下一小块黑面包,蘸了蘸寡淡的豆子汤汁,仿佛不经意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桌上的几个人都听清:
“托马斯先生,先知如此慷慨,不仅敞开他的家园,更愿意奉献出主珍贵的明珠。”
“我想,为了表达我们的感激,也为了我们与浅溪镇之间长久的、蒙主祝福的友谊,下一次‘羔羊’的费用,是否可以给予先知一个更体现我们诚意的折扣?”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托马斯。
托马斯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一丝了然的、近乎愉悦的笑意从他眼底浮起。
他放下刀叉,拿起手帕再次擦了擦嘴角。
“林,”
他慢悠悠地说,
“你总是能想到我应该想到的事情。先知的慷慨,确实值得我们用最实际的方式回报。”
他转向鲁得,举起手边盛着清水的陶杯,做了个致敬的姿态,
“鲁得先知,为了我们的友谊,也为了主的道路更加宽广。”
鲁得脸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那层一直笼罩在他眉眼间的、紧绷的审视,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
他哈哈大笑着,也举起水杯,笑声震得桌上的陶盘微微发颤:
“好!好!托马斯先生,林兄弟,你们是真正的朋友!主会保佑我们的友谊,像保佑这荒漠中的甘泉一样!”
晚餐在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热烈的“愉快”气氛中结束。
鲁得心满意足地早早离席,声称要去“为明日的祈祷做准备”。
斯黛拉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大概是去安排那些永远也安排不完的行程。
托马斯则邀请林晨和卢卡斯去“欣赏荒漠的夜景”。
屋外,夜色如墨,将白日里的荒芜与衰败温柔地掩埋,只留下无垠的、深紫色的天穹,以及上面冷冽如碎钻、多得令人心悸的繁星。
托马斯递给林晨一根剪好的雪茄,又递过火柴。
林晨接过,就着托马斯手中跳跃的火苗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但也驱散了胸腔里那股淤积的、混杂着炖豆子与陈旧权力的沉闷气息。
“你的一句话,”
托马斯也点燃了自己的雪茄,橙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让我至少损失了这个数。”
他伸出几根手指,在黑暗中晃了晃,语气听不出多少心疼,倒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
林晨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看着它们在冰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也让我们离开的时候,腰上少顶着几把枪,背后少跟着几双充满‘挽留’意味的眼睛,不是吗?”
他的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鲁得或许可以不在乎一个男性信徒的去留,但一个他领地里的、能够生育的年轻女性……那是他视为财产的‘珍宝’。”
“让他主动割舍这份财产,总得在别的地方,把这份‘慷慨’的窟窿填上。”
托马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是啊,珍宝。不过,和他父亲比起来,他对‘珍宝’的态度,可算得上是‘慷慨’了。”
“他父亲?”
林晨看向托马斯,星光照进他的眼睛,里面是一片沉静的、等待下文的黑。
托马斯深吸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盘旋上升,融进无边的夜色。
“一个更……纯粹的怪物。”
他的声音平淡,像在评价一件古董的成色,
“更虔诚,也因此更加异端。鲁得小时候,在‘天国农场’——那是他父亲建立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真正接近他理想中‘天国’的地方,如果真有那种东西的话”
“他和他的兄弟们,从能走路开始就得像牲口一样劳作。他的一个哥哥,还有他的母亲,试图逃离。被抓回来了。结果么……你大概能猜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