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森转过身,倚在窗框上,看着他。
“艾玛是虔诚的信徒。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提醒。
“我明白。”
林晨弹了弹烟灰,
“她对她的信仰忠诚。这也意味着,她对婚姻,对伴侣,会有极高的忠诚度。从某种角度说,”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嘲讽的意味,
“我会轻易得到很多人终其一生、用尽手段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
“但是,”
林晨接了下去,声音平静无波,
“我无法给她对等的回报。至少在‘忠诚’这个词的某些核心定义上,我不能。”
沃森歪了歪头,打量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那真是……可惜了。”
她走回沙发边,但没有坐下,而是俯身,从茶几上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又拿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就着林晨烟头的火星借了个火。
“艾玛的‘纯洁’,从各种意义上,都是一直为她未来的丈夫保留的。一份完整的、未被拆封的馈赠。”
她直起身,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
“你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这多么罕见,价值多么难以估量。”
“我知道。”
林晨捻灭了还剩大半的烟,
“所以我说,我无法给予对等的回报。我的道路,我背负的东西,不允许我做出那种承诺。即使做出,也是谎言。”
他抬起眼,看向艾米丽,
“而我对她的尊重,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忠诚’,也会一直保留。以另一种形式。”
沃森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锐利,像在评估一件精密仪器最后的核心部件。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靠墙的一个嵌入式书柜前,手指在某个不起眼的装饰线条上按了一下。
轻微的“咔哒”声后,一小块木制挡板弹开,露出一个隐藏的保险箱。
她快速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看起来相当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拿着文件袋走回来,没有立刻递给林晨,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袋子光滑的表面。
“托马斯离开纽约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如果我确认了,你对艾玛的‘心意’,或者说,你对自己选择的‘坚持’,就把这个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说,这是‘结业礼物’。”
林晨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文件袋上,身体微微前倾。
“里面是什么?”
沃森没有卖关子,直接将文件袋递了过去。
“两个名字。魏琛。沈若兮。他说,这是‘案卷’。你需要的东西,应该在里面。”
“案卷”两个字,像两枚冰冷的针,刺入林晨的耳膜。
他伸出手,动作稳得惊人,接过了那个袋子。
手指触碰到结实的牛皮纸表面,很凉,很光滑。
他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地攥着它。
几秒钟的绝对静止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沃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谢谢。”
沃森摆摆手,重新坐回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又吸了口烟,隔着袅袅升起的淡蓝色烟雾看着他。
“不用谢我。我只是个……邮差。”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林,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选中你吗?”
林晨的视线从文件袋上移开,看向她。
他想了想,回答:
“因为我不需要你‘选’。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会多问,不会出错,”
他顿了顿,“不会给你惹麻烦。”
“没错。”
沃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有几分淡淡的、说不清的东西,
“但不止于此。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种……我自己曾经有过的样子。”
“一种为了一个目标,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可以忍受任何东西,可以变成任何需要的样子,只要那个目标还在视线尽头。”
“眼睛里只有路,没有退路,也没有……风景。”
她弹了弹烟灰,目光有些飘远。
“我和理查德不一样。他是耶鲁法学院的骄子,生来就在罗马。而我,是从中西部一个不起眼的公立学校爬上来的。”
“你说的那些,屈辱,冷眼,为了一个机会把自己踩进泥里……我都尝过。我付出的,未必比你少,最后换来的,也不过是在这个行当里,因为‘某些原因’,连站上法庭的机会都寥寥。”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是理查德给了我机会。当时的他,是法律界的一个异类。”
“正直,强悍,战无不胜,相信规则,也相信规则能带来正义。他看到了被人排挤、快要被赶出律所的我,对我说,‘要不要跟着我学点东西?”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她停下来,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我从你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意义。也许,我能帮你找到一个。’”
林晨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沉重的文件袋,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沙发上。
“三十多岁的理查德·沃伦,”
林晨低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历史事实,
“是很多人眼里的光。”
“是啊,光。”
沃森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教我技巧,给我资源,帮我站稳脚跟,甚至支持我后来建立了自己的律所。他很慷慨,在他认定的‘规则’之内。”
又是一阵沉默。
林晨忽然问:“你爱他吗?理查德。”
沃森似乎对这个直白的问题并不意外。
她缓缓摇了摇头,很慢,很坚定。
“不,林,我不‘爱’他。我感激他,尊重他,甚至……在某些层面上理解他。我不相信‘爱’这种东西,至少不相信它在我生命里应该占据什么重要位置。”
她看向林晨,目光锐利如刀,
“没有感情的牵绊,让我在这些年里,几乎战无不胜。决策不会被干扰,判断不会被模糊,代价可以冷静计算。感情是弱点,林,是奢侈品,也是毒药。”
林晨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她许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但很清晰。
“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