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证据,教授。我只是在描述一种经济逻辑。”
林晨靠回椅背,语气放松下来,
“而且这种逻辑在美国不是已经显性化了吗?”
“那些顶级律所的合伙人,那些在CNN、FOX上频繁露面的‘法律评论员’,他们推动某个法律解释,撰写某个法案草案,然后在随后数年,他们的律所恰好在这个领域接了大量相关诉讼——这是巧合,还是精心设计的投资?”
卡尔森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看透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把戏。
“你把这套逻辑写进论文,就不怕得罪人?”
“我只是个学生,”林晨也笑,
“学生最大的特权,就是说些天真但尖锐的话。等成了执业律师,这些话就得换成更圆滑的版本了。”
“聪明。”
卡尔森把论文收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清脆,
“所以,林,基于你这套‘经济逻辑’,你怎么看美国的法律体系?为什么它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问题抛过来了。
林晨知道这是考试,是卡尔森教授在掂量他到底只是笔上锋利,还是真有些东西。
他沉吟了几秒。
“最粗浅的角度看,”
林晨缓缓开口,
“美国建国那批人里,律师的比例高得惊人。”
“杰斐逊、亚当斯、汉密尔顿……他们设计这套制度时,脑子里装着的不仅是‘自由’、‘平等’这些漂亮词,还有更实际的东西:如何确保自己这群掌握法律解释权的人,在未来能持续掌握话语权。”
他停下来,观察卡尔森的反应。教授双手交叉抵着下巴,看不出情绪。
“于是他们设计了一个足够复杂、足够开放、足够依赖专业解释的法律体系。”
“在这个体系里,普通人离开律师几乎寸步难行,而那些精通规则的人——律师、法官、法学家——则成了事实上的规则守护者和解释者。”
“这不邪恶,教授,这只是聪明人设计的一个精巧游戏。而游戏的第一条规则是:让制定规则的人永远站在赢面大的一边。”
说完,图书馆陷入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翻书声,和暖气管道轻微的嘶嘶声。
卡尔森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晨开始计算,如果刚才那番话过线了,他该怎么圆回来。
道歉?不,太软弱。解释?不,显得心虚。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林。”
卡尔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他们大多在学‘法律是什么’,你在想‘法律为什么是这样’。换种思维,确实能看清很多东西。”
“谢谢教授。”
“不用谢。这是事实。”
卡尔森站起身,理了理开衫下摆,
“对了,如果你尝试深造法学博士? 如果需要推荐信,”
卡尔森拿起公文包,顿了顿,
“我很乐意写一封。美国法律界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懂得从规则背面思考的人。”
他说完,转身要走。
“教授。”
卡尔森停步,回头。
“听说您下个月就要去联邦第二巡回上诉法院就任了?”
林晨也站起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卡尔森挑了挑眉。
“消息也很灵通。”
“毕竟是我们法学院的荣耀。”林晨微笑,
“既然如此,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您吃顿便饭?算是……践行。”
“践行?”
“中国的传统。为远行或高就的人送行,希望能沾点好运。”
林晨说得诚恳,
“而且我中餐做得还可以,应该比法学院食堂的‘左宗棠鸡’强点。”
卡尔森笑了,笑声大了些,引得几个学生又抬头。
“好啊。”他说,“什么时候?”
林晨略顿了一下,问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卡尔森扶了扶眼镜:
“大概一小时。我得先把这些归档。”
四十五分钟后,当卡尔森进入公寓时,目光在满屋的法律专著,还有历史、政治和经济学的著作上停了几秒。
林晨递过一杯刚泡的茶。
白瓷杯,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带着龙井特有的豆香。
卡尔森接过,没急着喝,先走到书架前。
他抽出一本《联邦上诉程序精要》,翻开封皮。
内页空白处写满了笔记,黑色、蓝色、红色的字迹交错,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上面是更细小的字。
他连续翻了几本,都是这样。
“你这些批注……”
卡尔森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斯卡利亚在此案中的异议,是否预设了立法原意可被客观探知?
“随手写的,可能很幼稚。”
林晨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油锅的刺啦声。
卡尔森没说话,继续翻。
又看到一页,在讨论“合理怀疑”标准的段落旁,林晨用蓝笔写着:
何为‘合理’?中产阶级的‘合理’与贫民区的‘合理’是否同一?若否,此标准是否实为阶级偏见之合法化?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一个比一个不适合在课堂上公开提问。
卡尔森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林晨做饭。
锅里的排骨正用小火慢炖,酱汁浓稠,咕嘟咕嘟冒着泡。
另一口炒锅里,鱼片在热油中卷曲成雪白的瓣。
动作利落,颠勺、调味、出锅,一气呵成,像个专业厨师。
“你跟谁学的做菜?”
“暑期在厨房后厨帮工。”林晨头也不回,“有些厨师看我认真,就教我几手。”
三菜一汤端上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再加一盅冬瓜排骨汤,摆在小餐桌上是满满当当。
林晨又从橱柜深处摸出一瓶酒——白瓷瓶,红绸带,标签上两个汉字:茅台。
“中国最好的白酒。”他倒了两小杯,一杯推到卡尔森面前,“可能喝不惯,试试看。”
卡尔森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皱——那味道太冲,像某种化学试剂。
但看林晨一饮而尽,他也仰头干了。
液体滑过喉咙,火烧一样,然后是回甘,绵长,辛辣,复杂。
“怎么样?”
“……有劲。”
卡尔森咳嗽两声,脸开始泛红。
林晨笑了,又给他倒满。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大部分时间是卡尔森在说话,讲他年轻时在最高法院当法官助理的经历,讲他经手的那些改变美国法律的案子,讲司法系统内部的博弈和妥协。
林晨很少插嘴,只是适时倒酒,在恰当的时候问一两个问题,引导话题深入。
茅台喝了大半瓶时,卡尔森话开始多了。
他身子前倾,手撑在桌上,眼睛发亮,说话时偶尔喷出点唾沫星子。
林晨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咀嚼,吞咽。
他几乎没怎么喝酒,每次举杯只是沾沾唇。
“……所以你知道吗,林,”卡尔森舌头有点大,但思路还清晰,“在图书馆我说错了。你不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学生……”
他顿了顿,盯着林晨,眼神混浊但锐利。
“你是耶鲁法学院有史以来,我见过的最……最有目的性的学生。对,目的性。其他人读书是为了学知识,你是为了……拆解知识,看看它底下藏着什么。”
林晨微笑。“教授您过奖了。”
“没过奖!”
卡尔森提高音量,手一挥,差点碰倒酒杯,
“我看得出来。你那些批注,那些问题——你根本不在乎‘法律应该是什么’,你在乎的是‘法律实际是怎么运作的’。而且你想搞明白,是为了用,不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