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
他用毛巾在头上随便搓了两下,水滴溅在瓷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把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赤着脚走进厨房。
煎锅里,两个鸡蛋正在滋滋作响。
边缘已经凝成了一圈焦黄色的脆边,蛋白在热油中鼓起细密的气泡,像一座微型火山的地表。
他用锅铲轻轻戳了一下蛋黄的中心——半熟的。
他关掉火,从烤箱里取出两片烤好的吐司,放在盘子里,又把煎蛋铲起来,码在吐司旁边。
陈蕊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扎成了一个松散的马尾,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
她走路时候,重心还是飘的,像一艘船在风浪过后还未完全恢复平衡。
她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盘子,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她拿起叉子,戳破蛋黄,金黄色的液体在吐司表面蔓延开来,渗入面包的孔隙中。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着各自的早餐。
窗外偶尔传来一辆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餐桌表面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林晨吃完最后一口吐司,把盘子端进厨房,冲了冲水,放进沥水架。
他擦了擦手,然后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窗帘还拉着,卧室里的光线比客厅暗一些,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尚未完全苏醒的昏沉感。
他坐到书桌前,按下电脑的电源键。
风扇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由低到高,然后稳定在一个恒定的频率上。
屏幕亮起,白色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层冷色调的荧光。
他打开了那个浏览器——不是常用的那个,是另一个,图标被藏在文件夹的第三层,打开时会自动启用VPN和代理链。
书签栏里只有一个收藏:玻璃匠。
页面加载了五秒钟。
他点开私信图标。
一个对话框弹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始打字:
“最近在加利福尼亚州有游行,我们希望去帮忙,反对私人监狱。我们会提供一些海报什么的。除此之外,你觉得我们还可以提供什么?”
他点击发送。
然后关闭对话框,回到主页面。
他扫视着最近出现在玻璃匠上的话题。
大部分是他熟悉的领域——警察暴力、住房歧视、移民拘留条件。
他快速滚动着,目光在标题上一一扫过,直到一个帖子的标题让他的手指停住了。
“约翰·吉根——以及那些被教会埋葬的孩子。”
他点开了帖子。
帖子很长,作者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梳理吉根案的来龙去脉。
他逐字逐句地读着——
神父约翰·吉根被反复投诉性侵男童。
1989年,他甚至被明确诊断为恋童癖。
在美国几乎每一家精神病院都接受过治疗。
但教会内部的操作是这样的:经过一段时间的“病假”后,医院出具“完全康复”的证明,“建议返回岗位”。
即便不能继续在当地干下去,教会也只是将他挪到别的教区。
时任波士顿红衣主教伯纳德·劳,将吉根从一个教区调往另一个教区,使他得以接触更多儿童。
伯纳德·劳后来承认,他明知该牧师身上有数十项性侵指控,仍允许其接触儿童。
当家长向教会投诉时,教会官员警告她保持安静,要求她不要起诉,并让其他信众孤立她。
过去四十多年,多达一千名儿童在波士顿大主教管区遭到二百五十名牧师性侵。
帖子继续往下,作者列举了其他国家的相关案例——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大主教威尔逊案,法国的里昂总主教巴尔巴兰案,智利的三十四名主教集体请辞案。
每一条都是同样的模式:性侵,掩盖,调职,沉默。
帖子的最后,作者写道:
“现在的掌握教堂的是神的使者——还是撒旦的使者?”
林晨的目光在最后一句话上停了几秒。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始滚动评论区。
评论区的讨论已经炸开了锅。
有人引用圣经,有人呼吁暴力,有人要求公布更多名单。
他快速浏览着,目光在一个用户的回复上停了下来。
那个用户写了一篇长回复。
林晨开始读。
“我小时候,在教堂里被一个神父猥亵过。那年我七岁。他把我带进告解室旁边的储藏间,说他要教我唱诗班的歌。我的手很小,他的手掌很大。他捂住我的嘴的时候,我能闻到他手指上烟草和蜡烛油的味道。”
林晨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告诉了我的父母。他们去了教堂,找了主教。主教说他们会处理。然后他们去了警察局。警察说没有证据,说小孩子记错了,说不要诬陷神父。我父亲砸了一张椅子,被警察按在地上。我母亲跪在地上求他们再查一查。没有人听。”
“最后,我父母带着我搬离了那个城市。我们再也没有去过教堂。”
“两年前,我回去了。”
“我找到了那个人。他已经老了,头发白了,走路需要拐杖。他住在教堂后面的一个小房子里,还在做弥撒,还在主持唱诗班。我在一个周三的晚上敲开了他的门。他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圣经。”
“我用一把刀杀了他。”
“那一刻,我感到主的光照在了我的脸上。”
林晨的呼吸没有变化。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缓慢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最后一行。
评论区里,有人回复他:“你杀了一个撒旦使者。做得好。”
另一个人说:“按照功德的逻辑,你为自己的账户增长了一大笔功德。”
第三个人回复道:
“如果那种感觉是获取功德的话——那效果真不错。我现在依然信仰上帝。只是我成为了新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