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注意到,经过旁边几桌时,那些桌子上的餐盘规格似乎稍小一些。
落座后,艾玛拿起菜单,对林晨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看来今天我们的沙拉里,鸡胸肉能多几片。”
她显然也察觉了这微妙的差别待遇。
林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翻开菜单。
食物很快上来,分量确实实在。
艾玛熟练地切割着烤鲈鱼,状似随意地开口:
“所以,林,关于这些案子,你怎么看?我是指……真正的看法。”
她抬起眼睛,看向他,里面没有了刚才的轻松,多了些探究。
“我们是朋友,对吗?我希望听到朋友的真实想法,而不是恭维。”
林晨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流如织,一片繁华忙碌的景象。
他收回目光,看向艾玛。
“沃伦家族的人,在公众视野里,”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必须是慷慨的,积极的,对社区有益的。是解决问题的人,是带来希望的人,而不是制造麻烦和对抗的律师——至少,在执业初期,在名声和形象奠基的阶段,必须如此。”
“这些案子,就是在为你浇筑那块最光明、最无瑕的基石。它们积累的不仅是经验,更是无可指摘的‘社区信誉’和‘政治资本’。沃森女士为你考虑得很长远。”
艾玛切割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盯着盘子里雪白的鱼肉,沉默了几秒钟。
“那……其他部分呢?”
她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没有抬起,
“那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部分?那些需要威胁、需要交易、需要在灰色地带里做的事情?我知道它们存在,沃伦家不可能完全避开。我父亲……我祖父……他们从未明说,但我能感觉到。”
林晨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落在艾玛脸上。
这个女孩不傻,她只是被保护得很好,但并非一无所知。
理查德将她放在阳光下,但阴影从未远离。
“艾玛,”
林晨的声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
“你姓沃伦。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道防火墙,也是一条边界线。它意味着很多事情,你‘知道’可以,但绝不能‘亲手’去做,甚至不能‘亲眼’看见。”
“有些土壤,阳光下的植物不能直接触碰,需要别的东西去翻动、去处理。”
“所以你愿意?” 艾玛轻声问道。
林晨顿了顿,看着艾玛微微抿起的嘴唇和闪烁的眼神。
“我们都相信上帝,对吧?”
艾玛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里,惊讶地抬起眼:“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记得《圣经》里说,人类的祖先偷食了禁果,从此背负原罪,活在世上。”
林晨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布道般的说服力,
“我们生来或许不完美,或许都带着某种……‘业’。在这世上行事,某种程度上,或许就是在偿还或对抗与生俱来的东西。你善良,乐于助人,关心社区,像上帝偏爱的女儿,行走在他应许的光明之地。”
他的话语很温和,甚至带着赞许,但艾玛的眉头却微微蹙起,她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是,艾玛,”
林晨继续,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
“上帝创造的世界太大了,也太复杂。有阳光普照的平原,就必然有阳光照不透的峡谷和山洞。有些问题,无法单靠祈祷和善意解决。有些道路,需要不同的‘工具’,和不同的走法。”
他迎上艾玛变得复杂的目光。
“所以,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站到哪里的问题。”
林晨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
“而是,艾玛,我亲爱的朋友,是你,以及你所代表的沃伦家族的未来,在某些时刻,需不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去处理那些不适合出现在阳光下的问题。”
艾玛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眼睛深深地看着林晨,那里面有震惊,有一丝恍然,有被点破某种默契的震动,或许,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愧疚?
但她很快将它们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决心和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
“所以,你愿意为了我们的目标,站在阴影里,处理那些事情?”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晨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一些,却带着淡淡的讽刺,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这个世界。
“不,艾玛,你误会了。没有人天生喜欢阴影。我也想在阳光下,站在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到、喝彩的地方。”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明媚的街道,那里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似乎都拥有明确的方向和光明的未来。
“但现实是,在现在的美国,一个黄皮肤、第一代移民、姓林的年轻人,想要纯粹依靠阳光下的规则,走到某个足够高的位置……”
他转回头,看着艾玛,眼神坦然而冷静,
“需要的时间太长,变数太多,门槛也高得超乎想象。而站在你身边,借助沃伦姓氏带来的高度和视野,同时处理一些‘特殊’问题,是我基于现状,能做出的最有效选择。各取所需,互相成就。这很公平。”
艾玛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复杂渐渐变得平静,最后,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重新变得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揶揄:
“林,我现在有点明白,陈蕊为什么答应做你女朋友了。你这张嘴总能让人无法反驳,甚至觉得有点道理。”
她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不过,认真的,林,你很清醒,也很坦诚。这种坦诚很难得。”
“那么,”
她也学着他之前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希望未来有一天,‘艾玛-林律师事务所’的招牌,能比‘沃森’或者‘沃伦’更加响亮。你觉得呢,合伙人?”
“当然,”
林晨也举起了水杯,与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非常期待那一天。不过现在,我们最实际的目标,是把眼前这盘美味的鲈鱼吃完。在我的家乡,长辈们常在我们想浪费食物时说——想想那些还吃不饱饭的人。”
艾玛噗嗤一笑,气氛似乎重新轻松起来。
他们开始聊起一些琐事,艾玛说起她周末去骑马时遇到的一只固执的小山羊,林晨则分享了昨晚公寓楼下两只野猫为领地打架的趣闻。
午餐在看似愉快的氛围中结束。
但有些话,一旦说开,就再也不同了。
林晨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艾玛之间的关系,在“朋友”和“同事”的标签下,多了一层更坚实、也更冰冷的底色——明确的盟友,以及未来潜在的利益共同体。
他清晰地划定了自己的位置:沃伦家族光明之路的同行者,以及阴影中的清道夫。
而艾玛,接受并默许了这个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