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你说的是州和国家系统?”
“可能还有宗教,”林晨说。“或者说其他力量。”
犹图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这个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林晨没有笑。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挑选每一个词。
“这个国家是这个星球上最熟悉暴力的组织,”他说,“也是最希望削弱自身暴力力量的组织。”
犹图看着他,等他说完。
“在市场经济下,警察局是最希望黑帮存在的,不是吗?”林晨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如果黑帮不存在,他们就会失业。在某些治安好的小镇,这已经成为了事实。”
犹图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有意思。” 他说。
“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一层的?”
林晨想了想。
“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林晨看着犹图的眼睛。
“如果警察局需要黑帮才能存在,那谁才是真正的‘地下世界’?”
房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犹图笑了,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却发现猎物也在布置陷阱的那种笑。
“林,”他说,“你比我预想的要有趣得多。恭喜你,你入门了。”
他合上报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晨,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谁才是真正的‘地下世界’——暂时不要跟任何人讨论。”
他转过身来。
“包括艾米丽。”
林晨点了点头。
“明白。”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犹图先生。”
“嗯?”
“我下周还能去下城区吗?”
犹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可以。” 他说。
“但你下次去的时候,注意一下那家二十四小时杂货铺对面二楼窗户里的那个人。”
林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已经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变成了一道斜斜的金色条纹。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条纹,脑子里飞速转动着犹图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那家二十四小时杂货铺对面二楼窗户里的人。
他周二去过那家杂货铺。
周四也去过。
他记得那栋楼。
他记得那栋楼的二楼有三扇窗户。
他不记得其中任何一扇窗户后面有人。
但犹图说有人在看他。
这说明在他观察下城区的时候,也有人在下城区观察他。
林晨走回工位的时候,艾玛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案例材料,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在纸页上来回移动,像是一台扫描仪在反复读取同一行数据,试图从中找出某种隐藏的模式。
林晨没有立刻走过去。
他在走廊里停了两步,看了她一眼。
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左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节奏不均匀,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打乱她的节拍。
然后他转身,走向电梯,下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街角那家咖啡店。
排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点了两杯咖啡——一杯加奶,一杯不加。
端着两杯咖啡走回律所的时候,热气从杯口的缝隙里升起来,在他的下巴附近形成一层薄薄的湿气。
他用胳膊肘推开工位的门,走进去,把其中一杯放在艾玛的桌角上,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艾玛抬起头。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案例材料上移开,落在那杯咖啡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移到林晨脸上。
林晨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
咖啡还有点烫,他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遇到什么难题了?”
艾玛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做了一个伸展的动作。
“最近遇到了一个案子。”她说。
“什么案子?”
“献血的歧视案。”
林晨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什么情况?”
艾玛把手放下来,拿起那杯咖啡,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移民小孩在献血的时候会被多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额外的情绪来修饰。
“有多夸张?”
“正常献血是两百到四百毫升。但这些孩子——新移民的孩子——每次都会被抽到四百以上。有几次,几个孩子被抽到晕倒了。”
林晨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周围没人管?”
“管了。”艾玛说。“周围的孩子们在鼓励他继续献。”
林晨沉默了两秒钟。
“他们怎么做的?”
“下一次,他们仍然继续去献血。”
林晨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咽下去,让液体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尝某种他不熟悉的味道。
“为了什么?融入这个环境?”
艾玛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着,拇指沿着杯沿画了一个半圆。
“新移民的孩子普遍焦虑。很多人有抑郁症。在这种情况下,老师和同学们说他做得对,他们就会觉得自己终于融入了这个环境。”
林晨放下杯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们父母怎么想的?”
“他们的父母告诉他们这样不对。”艾玛说。“但他们更愿意听同学和老师的。”
她顿了顿。
“在他们眼里,父母也是‘外来者’。父母说的话,代表的是‘原来的世界’。而同学和老师说的话,代表的是‘他们想要进入的世界’。”
林晨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那种感觉——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
像是一块拼图,形状和其他拼图不一样,硬塞进去也会翘起来,边缘对不齐,怎么看都不顺眼。
“这是普遍现象,”他问,“还是某个学校的个例?”
艾玛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接触的不同学校的个例不少。”
林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准备怎么办?”
艾玛沉默了几秒钟。
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没有立刻松开杯壁。
“我并没有什么头绪。” 她说。 “这算霸凌吗?还是精神控制?”
林晨摇了摇头。
“这是融入的代价。” 他说。 “需要我陪你去看看吗?”
艾玛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的事情忙完了?”
“论文交了。”林晨说。“这个周末应该有空余的时间。”
艾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的拇指在其中一颗水珠上按了一下,水珠破裂,变成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我打算自己先处理。” 她说。
林晨点了点头。
“好。”他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协助。”
“那我想吃中餐了。”
林晨看着她,嘴角也动了一下。
“好。什么时候想吃告诉我,我提早准备。”
艾玛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下一份案例材料。
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读,而是先拿起那杯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喝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