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耶鲁法学院的教室里,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着切进来,在木质课桌上画出一排整齐的光斑。
教授站在讲台上,正在讲解侵权法中的注意义务,声音平稳,语调枯燥,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收音机在播放一盘听了一百遍的磁带。
林晨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着几行笔记,字迹工整但不密集。
十一点四十五分,教授合上了讲义。
“本周的阅读材料是《波斯纳论侵权法》第三章到第五章,周三之前提交一篇两千字的案例分析,主题是汉德公式在过失认定中的应用。”
教室里响起一阵收拾书本的声音。
椅子被推开,笔记本电脑被合上,背包拉链被拉开又拉上。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走向门口,有的围到讲台边去问问题。
林晨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背包里,站起来,从后排绕出了教室。
他没有去食堂。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走进了那片被书本和沉默包围的空间。
图书馆里的空气比走廊里凉几度,带着一种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有几个学生在角落里埋头看书,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是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林晨没有在这些区域停留。
他径直走向图书馆深处的那个靠窗的区域。
他远远地就看到了伊森。
伊森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前摊开着七八本书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
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打开的Word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的顶端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他。
他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着鼠标,手指在滚轮上不停地滑动,屏幕上翻过一页又一页的PDF文件。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长了一些,有几缕垂到了额前,他没有去拨开。
林晨走到他身边,从背包里拿出一杯咖啡——是在教学楼大厅的自动售货机上买的,刚出炉不久,杯壁还是热的——放在了伊森的右手边,距离他的键盘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伊森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他的右手从鼠标上移开,摸到了那杯咖啡,拿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杯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林晨,像是刚刚意识到有人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林晨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些书——《联邦党人文集》《美国宪法原意解释》《司法审查的起源》——然后目光落回了伊森的脸上。
“论文还没写完?”
伊森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没有喝第二口。
“最近在忙公司的事情。” 他说。 “公司的事情慢慢已经稳定了,但论文的进度有些落后了。”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公司的事情。
“你的题材是什么?”
伊森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本《联邦党人文集》的封面。
“三权分立。” 他说。 “立法、行政和司法三种国家权力分别由不同机关掌握,各自独立行使、相互制约制衡。”
他念出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机械式的背诵感,像是把这些句子从教科书上复制粘贴到了嘴里,然后再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林晨看着他,等了两秒钟。
“你的方向是什么?”
伊森沉默了片刻,然后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你看我像有方向的样子吗”的手势。
“我没什么方向。” 他说。“就想找一些资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桌面上那堆书的封面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没有遗漏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晨,耸了耸肩。
林晨没有说话。
他俯下身,从脚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笔记本,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翻动,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翻过了大约十几页,停下来,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然后他撕下了两页。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纸张被撕下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不远处的一个正在看书的学生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林晨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里,然后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推到了伊森面前。
“之前的一些想法。” 他说。 “后来我换了选题,就没有用了。”
伊森低头看着那张纸。
纸张的边缘有些不整齐,是被撕下来时留下的毛边。
纸上的字迹是林晨的手写体,字不大,排列整齐,笔画清晰,没有潦草的痕迹。
最上方写着一行字,字号比其他字略大一些,还用笔在下边画了两道横线:
三权分立:潜规则的游戏。
伊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介于惊讶和无奈之间的表情。
“你这个题目出来,教授们得吃不下饭。”
林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所以我换了选题。”
伊森又低下头,目光在那页纸上继续往下扫。
纸上的内容不多,大约五六百字,分成几个段落,每个段落前面都有一个用数字标出的小标题。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移动,偶尔停下来,在某一个句子或者某一个词上多停留一两秒,像是在咀嚼其中的含义。
他看完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抬起头。
他的目光仍然落在纸上,像是在消化刚才读到的内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晨。
“确实。” 他说。 “你之前的论文选题好像都不太喜欢讲这些。你更加偏向于研究财富、暴力、舆论对法律的影响相关的,而不是直接接触行政、司法、立法这些。”
林晨没有否认。
“毕竟我并没有看到三权分立真正落地。” 他说。 “这个制度的有效性还需要验证。”
伊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页纸上的第一行字。
“中国好像不是。” 他说,语气平淡。
林晨点了点头。
伊森把那张纸折了一下,折成一个长方形,捏在手里,没有还给林晨。
“这个论文要是交上去,”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自嘲,“我感觉我这学期会直接挂科。”
林晨看着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可以写三权分立的设计里隐藏的经济学理性人假设。”
伊森的手指停住了。
“不涉及它的应用,”林晨继续说,“从经济学角度去说明三权分立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