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过完年就是正月十二,日历上写着宜订婚。
香城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
陈秀兰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客厅的茶几擦了又擦,果盘摆了三遍才满意,瓜子花生糖果摆得整整齐齐。
她嘴上说着“就是两家人吃个饭”,但一大早就出卖了她。
陈玥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她姑正对着果盘皱眉,把开心果和花生换了个位置,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把它们换回来了。
“姑,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订婚?”
陈秀兰头也没回:“你懂什么,这是咱家第一次办这种事,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家没规矩,还有你这丫头怎么还穿着睡衣?几点了?”
“才八点。”
“八点还早?你赶紧给我洗脸换衣服去。”
陈玥被她姑推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
今天是她订婚的日子。
她把牙刷塞在嘴里,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最近晚上没怎么熬夜,脸色还行。
楼下传来一声车喇叭响。
陈玥刚好换完衣服从房间里出来,红色大衣,黑色长裤,头发散着,耳边别了那对珍珠耳环。
“姑姑,这口红是不是太红了?”
“不红,刚刚好。”
这时,门响了。
陈秀兰去开门,陈玥站在客厅中间,双手交握在身前,背挺得笔直。
门一开,先冲进来的是许可欣。
这丫头穿了件粉色羽绒服,扎了个丸子头,一进门就往陈玥身上扑:“嫂子!”
陈玥被她扑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你改口倒挺快。”
“那是!”
许可欣仰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我妈说从今天开始可以叫嫂子了,但你才十八,我就叫你嫂子,所以……?”
“随便你,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那人多的时候我叫你嫂子,私下里我叫你姐姐。”
这时,许清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束花。
不是什么夸张的九十九朵玫瑰,是一束搭配过的花,向日葵和郁金香配着几枝白色的满天星。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理得比平时利索。
他把花递到陈玥面前,嘴角翘着:“给你的。”
“好看。”
陈玥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你挑的?”
“我挑的,包花的老板娘问我送给谁,我说未婚妻,她说那你得再加两枝满天星,我说她不是陪衬,她是我生活的主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板娘说那更得加满天星了,让花好好衬你。”
陈玥抱着花,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干脆不压了。
陈秀兰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招呼陈芳和许建国坐下。
陈芳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也吹了个造型,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许建国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两盒糕点,一盒桂花糕一盒绿豆糕,陈秀兰上次去许家吃饭时夸过这两样,他记住了。
陈秀兰接过糕点,看了许建国一眼:“大哥你太客气了。”
许建国点了点头:“应该的,不是什么贵东西,就是觉得你上次说好吃,正好顺路买了。”
陈芳在旁边补了一句:“什么顺路,他专门绕了半个城去买的。出门前我问他去哪他说顺路,结果绕到城南去了。”
陈秀兰笑出声来,请他们坐下。
两家人在客厅落座,茶几上的果盘终于没有人再去调整了。
今天的流程很简单,交换定礼,两家正式定下这门亲事,然后请些亲朋好友。
这时,陈秀兰先开口了,“今天就是两家正式吃个饭,不用太拘束,玥玥这孩子从小跟着我,说是我养大的,其实是她陪我。”
“她爸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冷清了不少。,今天加上你们,热闹多了。”
她顿了顿,看向许清河,“小许,玥玥以后就交给你了,她脾气倔,嘴上不饶人,但心软,你比她懂事,多担待。”
许清河站起来,双手接过陈秀兰递过来的一个红布包。
里面是一对银手镯,陈玥小时候戴过的,陈秀兰一直收着,说是等她长大了,有了喜欢的人就拿出来。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陈秀兰递过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阿姨,我会的。”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声音很稳。
陈芳也站起来,把一个红木盒子放到陈玥手里。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玉镯,通体碧绿,温润如脂。
“这是清河他奶奶留给我的,说是传给儿媳妇。我在柜子里放了二十多年,今天终于能拿出来了。”
她笑了笑,把玉镯套在陈玥手腕上。
“玥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陈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镯面,凉凉的,然后慢慢变暖。
“谢谢阿姨。”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但声音很轻,“他不敢。”
陈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许可欣从沙发上蹦下来跑到陈玥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上面画满了爱心和小花,中间歪歪扭扭地写着“嫂子收”。
“嫂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我自己做的!花了一个星期!”
陈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贺卡。
画的是两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一个高高的男生,一个扎马尾的女生。
陈玥把贺卡小心地放回信封里,伸手揉了揉许可欣的头发:“谢谢可欣。画得很好,我收下了。”
许可欣仰着脸,难得没有躲开她的手,反而认真地说了句:“嫂子,你今天真好看。”
“你也是。”
“那当然!我早上换了三件衣服!”
许可欣挺起胸脯,然后凑到陈玥耳朵边上小声说。
“我哥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是不是有点紧张?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系错了两次扣子,被我妈骂了一顿。”
“我听见了。”许清河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许可欣吐了吐舌头缩回沙发上。
陈芳站起来说该去饭店了,陈秀兰说已经在街口那家老字号订好了包间。
两家人都站起来,陈玥把花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免得被挤到。
许可欣已经冲到门口开始穿鞋了。
许清河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脚步停了下来,“等一下。”
两家人都停下来看他。
“我也有东西给你。”陈玥忽然开口了。
她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纸袋,不大,就是那种文具店几毛钱一个的牛皮纸袋,封口用胶带粘着,胶带贴得有点歪。
她把这个纸袋递给许清河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犹豫。
许清河接过来,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一把钥匙。
钥匙是新的,配的是江大旁边那套房子的门锁。
纸条上就写了一行字:
“这里面有我从高中存到现在的钱,不多,但我以后会赚更多。”
她把银行卡和钥匙都塞到许清河手里,语气很急,像是怕自己说不完。
“之前都是你为我着想。房子、订婚、以后,都是你在想,我也在想,我不太会说,但我想让你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我攒了很久,从高中你送我红格子围巾那会儿就想攒了。”
“那时候我没钱,后来奶茶店打工攒了一些,学校奖学金我也在努力争取。”
“没有你炒股那么多,但也是我一点点攒的。我想让你知道,我也会为以后打算,你有你的方式,我也有我的。”
她停了停,眼眶已经红了,但声音还是稳的。
“房子钥匙,你上次说‘以后去你房间挤挤’……我想了想……不用挤。”
“那也是你的家,你随时能进,所以我给了一把,给你,以后不用敲门,用钥匙开。”
她把纸袋塞进许清河手里,退后一步,像是交出了一件攒了很久的东西,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一直掐着虎口才稳住声音,她在紧张。
但这些东西是她主动递出去的,心里反倒是定的。
许清河低头看着手里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最后把银行卡翻过来,背面贴了张便签,上面写了四个字:“我的嫁妆。”
字迹有点歪,因为便签太小了,最后一个“妆”字被挤得只剩半边。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这个人。
她穿着红色大衣,看上去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才把这些东西交到他手里。
这时,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一枚白金指环。
指环内侧刻了四个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那四个字。
盒子里还塞了一枝干燥过的满天星,压得扁扁的,贴在绒布内侧。
他包花的时候悄悄留了一枝藏在盒子里,因为太大枝放不下,只好压扁了塞进去。
陈玥看见那枝满天星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花藏得笨拙又认真,是他做得出的事。
许清河单膝跪下去,举起戒指。
“之前买房没告诉你,你说那是惊吓。戒指我准备了,挑的时候没敢问你,怕你说我乱花钱。”
他抬头看着陈玥。
“你刚才说房子是我的家,错了——你在哪,家就在哪。”
“从高中到现在,我就想以后跟你成一个家。陈玥,你愿意吗?”
陈玥怔怔地看着他。
许可欣在旁边急得直蹦,嘴里小声念叨着。
“嫂子你倒是说话啊!嫂子你快说愿意!”
她大概觉得自己在说悄悄话,但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陈玥把脸别向一边,把手伸出去:“手抖,你自己戴。”
许清河笑了,把那枚白金指环从盒子里取出来,动作很轻很慢,把它戴在她无名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