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慧清看着眼前的女人,虽然有些陌生,但还是有一种久违的熟悉。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了。
“秀兰。”
陈秀兰没应,把目光投向别处,面前这个人跟记忆里那个嫂子被分成了两个面孔。
以前的她…
穿着白色碎花裙,带着草帽,声音温温柔柔,全村人都说她是”咱们村唯一的一枝花”,现在的她冷冷的,再也没有那种让她感到亲切了。
如今,恍如隔世。
“我知道老家的房子和地的事,是你抵出去的。”
陈秀兰的手忽然顿了一下,但对方的声音并没有带着什么,而是很淡。
陈秀兰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睛没有闪躲,也没解释。
“对,我抵的。”
“当时给她爸治病,欠了多少钱?最后还不起了,我也不想再被村子里的人堵在家门口。你跑了,我带着小玥能怎么办?不抵怎么办,我就一个普通人,拿什么还,拿什么养她?”
闻言,沈慧清淡淡:“我没想让你还。”
陈秀兰重新把目光跟她对上,忽然“嗤笑”一声。
“你当然没让,你连句话都没有。”
话音落下。
沈慧清没有拼命解释,这些再解释都没什么用了,她看着面前“姑娘”。
陈秀兰比她还瘦,脸上的风霜比她还多,但她有时候说话看着她时,眼睛却亮的吓人,一点也不虚。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陈秀兰还是个姑娘时,也是这个脾气。
那时候也是嗓门大,说话直,心里想什么嘴上就是什么,那时候她就不太喜欢这个小姑子,觉得粗鄙,不好相处。
可如今她知道,就是这么一个粗人,把陈玥养大了。
但她没有深究,而是缓缓开了口。
“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你算账的。”
“那你来干嘛?看他?还是回忆青春?你十几年没回过了,现在才来,这不是你。”
沈慧清并没有反驳,她看了看陈秀兰脚底下那个编织手提篮。
其实她想说“你这些年辛苦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假,接着她把话咽了回去。
下一秒还是一样。
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陈秀兰看见那个信封,抬头看她一眼。
“你拿这个干什么?”
沈慧清:“这是给你的。”
“给我?”陈秀兰笑了,但没笑得太热,笑得有点凉。
“我现在不怎么缺钱,我家陈玥每个月都给我打钱,还有她家小许,现在卡里都不知道存了多少钱了,我都没地方花。”
陈秀兰直接把那个信封推回去,钱对她来说就是个数字,但不是不喜欢钱,是因为卡里真的有很多钱,忽然不知道怎么花。
以前没钱的时候总觉得钱不够花,现在一有钱,发现真的没地方花。
她又没有那种经商头脑,也没那丫头有想法,现在她都快四十了,哪里还经得起年轻人那套折腾。
她是过来人,深知赚钱不易,花钱容易这个道理,所以她舍不得乱花。
存起来。
等以后那丫头再需要钱的时候,她还能帮上忙,等她真的老了的时候,她就真的没用了。
沈慧清见状无奈一笑,也不再说什么。
她跟陈玥,也跟她,三个人的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再怎么劝都没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傲骨。
但陈玥的脾性跟陈秀兰最像,有时候她都有些错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
也或者知道是亲生比不是更加让人难受。
她接着把信封放在桌面,嘴角慢慢笑了一下。
“秀兰,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厉害。”
闻言,陈秀兰没想什么,直接开口道。
“我嘴要不厉害,当年我们还能熬到现在?我嘴不厉害早就被人欺负死了。倒是你,当年嘴这么甜,把一家人全甜没了。”
陈秀兰表情淡淡的,嘴不厉害,当年还能在香城里上学,别人连门都不给进,嘴不厉害,街坊邻居早就把她嘴碎了,哪还有现在的有钱花不完的时候。
沈慧清又被她说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桌子上的信封,接着用余光瞄了她一眼。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知道他老家房子跟地的事。”
陈秀兰表情不变,这女人老纠结这个是干嘛。
“是我抵的,不是宗亲堂族,也不是你家里人强迫的。
后面我就全卖给村里一个有钱的大户,还了一些债,陈玥不知道,她只知道被人赶出来了,她一直以为是你做的。”
话音落下。
沈慧清眼神黯淡了几分,并不是说被女儿冤枉这件事,而是因为不是她爸在后面操作的,但她没有怪陈秀兰。
这样也好,反正当年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没必要给自己加什么滤镜。
陈秀兰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她要……
而她淡淡笑了一下,说:“你现在知道了,可以去江城告诉她,房子是我卖的,地也是我抵的,她姑姑不是好人,她妈反而是无辜,你去说吧,看她认不认你。”
沈慧清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些对她来说不重要了,认不认已经不重要了。
她把信封收了起来,放在包里,动作轻柔,好像在保护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
陈秀兰看着她,皱起了眉头,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一肚子的话。
她已经准备好跟沈慧清大吵一架,她要是敢哭,她就把包重重的摔在桌子上。
但她没跟她吵,也没在她面前哭,几乎没露出什么表情,连个解释都没有,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这时沈慧清站起来,把包提着,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着她说:“陈秀兰。”
“干嘛?”
“你恨我吗?”
闻言,陈秀兰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有想到沈慧清会问这么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哼了一声。
“恨你干什么?你算老几,让我费力气去恨你。”
听到这话,沈慧清忽然笑了一下,“行,你…保重身体。”
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停下。
司机在旁边等着,看见她出来,连忙把车门打开。
她坐上车后,对着司机说了一句:“走吧。”
随后车子开动,慢慢驶离。
在车上,她在想刚刚陈秀兰的那句“恨她还费力气。”
她说的对,恨她还费力气,这句话比骂人还要难听几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