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临贺大营北撤,秦军整整退了六天。
这六天也不是溃败,全军始终保持建制,退而不乱、疲而不散。
每撤出十里,必有盾兵结阵断后;每遇山道狭窄、山林易伏之处,必有弩手压阵警戒。途中还组织了好几次反冲,每次都是精准打击、打完立刻收兵后撤,绝不恋战。
看上去就是一支久战疲惫,急于归北的孤军拼死打开生路。
也正是这种有序的撤退,彻底打消了兴道和译吁宋的疑虑。若是秦军一路丢盔弃甲、狂奔乱逃,他们反倒会心生警惕,怀疑秦军在山谷伏兵、诱敌深入。
因此,兴道追的愈发坚定。
他太清楚后果。一旦让这支秦军退回长沙郡,过不了多久必会卷土重来。
他绝不可能放秦军活着离开岭南。
而山林之中,译吁宋带着八万部族,辍在骆越大军后面不过二里地,一门心思当那只黄雀。
六日追逃,百越士卒本土作战、士气高涨,几乎没有疲态。
秦军就惨了,人人眼眶赤红、脚步发沉,已然被逼到了极限。
第六天黄昏,残阳穿破层云,秦军全数退入桂岭盆地。
这是潇贺古道东线的必经之地,整座盆地被萌渚余脉环抱合围,四面青山叠嶂、密林苍莽,山势层叠起伏,犹如天然城郭。
潇贺古道由南至北横穿盆底,再往北走一百七十余里,便能返回道县。
但是秦军实在走不动了,士卒力竭,粮草见底。
张驰和冯仲相视苦笑:“今日便是葬身于此,也绝不有损秦军威名!”
“死战!”
“死战!”
“死战!”
层层叠叠的嘶吼响彻山谷,明明是绝境,秦军却无一人心生怯意。
盆地南端,兴道率七万骆越主力压至谷口,见秦军摆出拼命的架式,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强弩之末,困兽之挣罢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碾压秦军,兴道却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分兵。
一万兵力快速围住盆地,六万主力尽数掉头,浩浩荡荡冲入后方山林。
不多时,林子里刀戈撞击、嘶吼惨叫此起彼伏。
译吁宋措手不及,慌忙迎战。
大家都是在山林里混的老阴家,没了地形优势,西瓯哪是骆越的对手?
骆越士卒结小队穿插突进、近身劈杀,攻防有序;西瓯部众各自为战、阵型散乱,伤亡飞速攀升。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笼罩山岭,战报不断传回谷口。
兴道冷笑:“真把我当傻子?一个土著还想当黄雀?”
盆地之内,秦军还在苦战。士卒们背靠背结阵,硬顶着骆越的包围圈。
直到远处山头传来几声怪响。
咻——啪——咻——啪——
穿云箭再次出场!短促清脆的爆裂声穿透厮杀喧嚣,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
冷眼观战的兴道身形一僵。
下一秒,张驰猛地抬头,大笑出声。
“他奶奶个腿的,终于不用装孙子了!”
冯仲高举长剑怒吼:“全军将士,随我杀!”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秦军气势骤变,摇摇欲坠的阵型瞬间收紧,列阵突进,凌厉杀气快要溢出峡谷。
兴道是认识烟花的,意识到不对当即下令:“撤军!速撤!收拢全军,即刻突围!”
他反应已经足够快,还是晚了。
四周漆黑的山岭里燃起漫山的火把,点点火光迅速连成片,照亮了整座桂岭盆地。
无数秦军士卒压向山道隘口,层层推进、步步合围。
火光中,一面将旗迎风招展。
韩信立于旗下,身姿挺拔,眼底尽是嘲讽。
兴道心神巨骇,嘶声问:“你究竟是谁?”
韩信指了指将旗:“你不是认得字吗?韩,韩信的韩。”
兴道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当然知道韩信,兵仙韩信!
寒意浸透四肢百骸,兴道再无半分战意,只想逃。
可四面八方全是火把,全是秦军。
赵佗率领秦军真正的主力,牢牢锁死了整片桂岭盆地。
主将都吓破了胆,更别说那些小兵。
兴道一跑,骆越的阵脚彻底崩了。盆地南端那一万兵原本还在跟秦军对峙,见漫山遍野的火把压下来,纷纷四散逃窜。有人想投降,扔了刀跪下,膝盖还没沾地,秦军的弩箭已经钉进了后心。
盆地里火光冲天,杀声震耳,根本算不上两军厮杀,完全是秦军单方面的屠杀。
天色蒙蒙亮时,整片桂岭盆地才归于寂静。
盆地里的泥土尽数被鲜血浸透,遍地尸骸狼藉,断戈残甲铺满山谷。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岭南的潮气,闷得人作呕。
晨曦穿透山间薄雾,赵佗手提陌刀,刀尖在他身后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看着挺帅,爬上半山腰已经气喘吁吁:“将军,尽数歼灭。”
韩信俯瞰整个战场,神色无一丝波动。
“译吁宋呢?”
“绑在山脚下。”赵佗回头指了指,“那帮西瓯人吓傻了,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听不懂。”
“休整一晚,明日回临贺大营。”
“末将领命。”
赵佗又拖着刀下去传令。
韩信皱眉看着他的背影,实在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就不能把陌刀放下吗?
经此一战,骆越精锐尽损,兴道攒了三年的家底全部填在桂岭盆地。
西瓯八万部族精壮,一半折在骆越手里,剩下的全被秦军俘虏。
译吁宋被绳索缚住,满身血污。昨夜亲眼看见骆越精锐全军覆没,此刻依旧心神恍惚。
见韩信和孙季虎走近,他抬起头与之对视,一副生死由命的姿态。
韩信淡淡道:“我不杀你。”
孙季虎即时翻译。
“何必多言,”译吁宋听完冷笑一声,“我西瓯男儿,没有屈膝投降的孬种。”
韩信抛出了一个让他万万没想到的要求,“我要你归秦,做我副将,清扫越骆残余部族。”
译吁宋瞳孔聚缩,怔怔地盯着韩信,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是说……清空?”
韩信笑了笑。
译吁宋心头翻起滔天巨浪,眉头死死皱起,忍不住追问:“秦与骆越素来无仇,为何要赶尽杀绝?”
韩信懒得解释缘由,“你就说干不干吧。”
译吁宋心绪彻底乱了。
西瓯与骆越盘踞岭南数百年,山林互杀、地盘争夺、百年血仇不共戴天、互相恨不得对方灭族。
若是韩信今日只是勒令西瓯全族归降,他们绝不屈服。
可韩信让他灭了骆越……这是无数西瓯人做梦都想做的事。
诱惑之大,他根本无法拒绝。
译吁宋深吸一口气,沉声问:“我若照做,将军可否保全西瓯部众,不伤一人性命?”
韩信答得十分爽快:“归顺大秦,西瓯部众皆是大秦子民。若你们执意留守岭南,只需依规服徭役、守故土;若想北上中原,便去开荒种地、兴建城邑。”
“大秦处处缺人,分田落户、安居乐业,一应待遇与秦人无异。”
译吁宋听愣了,难以置信的追问:“……大秦,给地?”
韩信看着他震惊的模样,轻声反问:“你不是不怕死吗?敢不敢为部族搏一个安稳前程?”
译吁宋喉结滚动,心绪纷乱如麻。一念之间,关乎数十万族人的命运。
良久,译吁宋行弯腰行礼:“请将军容我半日。此事关乎整个西瓯部族,我需静心思虑,给族人一个交代。”
韩信坦然应允:“依你。”
说罢,他转头吩咐赵佗送来熟食饮水,善待西瓯部众,给足了译吁宋应有的尊重。
韩信这一手转嫁矛盾、以敌制敌玩得贼溜。骆越的仇让西瓯去报,西瓯的人为大秦所用。
译吁宋心情更加复杂,明知对方的打算,却无法说出那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