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浩在废丘待了十天,墨家的人也到了。
五位老师傅带着徒弟,竟有百来人。
年纪最大的那位是相里氏传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一双手全是厚茧。
其余四位年纪不相上下,一样的朴素布衣,一样的沉默寡言。身后跟着的徒弟们年纪不等,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
宋应星引着他们看了一圈,一路上没人开口,五位老师傅只是看,徒弟们默默记。
转到自行车样机前,相里氏蹲下来仔细观察,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转头看向宋应星。
“咬合面有问题,链节内侧要磨,卡口间隙要调整。”
宋应星后背一紧,这话跟祖冲之表达的意思差不多。
老师傅又走到传送带旁边,伸手捏了捏接头处,指腹在橡胶面上按了又按,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接头,热压之前先浸一层胶,不然压不牢实。”
宋应星已经接不上话了。工部试了一个月得出来的结论,被他一眼看破。
祖冲之走到老师傅面前,端正行礼。
“晚辈祖冲之,请教几位先生。”
老师傅回礼:“不敢当,老朽就是个木匠。”
祖冲之转身介绍几台半成品机器。也没有讲图纸,只把结构说了一遍。
还是相里氏最先出手,他拿起一只轴承座,指腹沿着内圈摸索,停在某处。
“这里,壁厚差了两分。浇铸的时候铁水流动不均,一头厚一头薄。转起来会往薄的那边偏。”
旁边另一位老师傅走过来,拿起一只木制的凸轮样品,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松木不行,太软,跑不了几圈轮齿就磨秃了。” 他放下手里的凸轮,目光扫过车间角落堆着的木料,“有柞木吗?没有柞木,榆木也凑合用。木料分层叠拼,焙干,再浸油养护。轻载下耐磨不输铁铸,万一卡死,只会崩木齿,不至于毁了整套机括。”
宋应星赶紧让人去找木料。祖冲之很是佩服,目光在几位老师傅身上缓缓扫过。
这五个人看不懂他图纸上的符号,不知道什么叫公差配合。但他们摸一把、闻一下,就知道毛病出在哪里。他们用的是几十年磨出来的手感,是墨家传了几代的经验。
徒弟们也没闲着。几个年轻的围在榨机前,低声议论着什么。一个指着曲柄连杆的节点,另一个摇头,伸手比划了一个榫卯的形状。
榨机旁边的老师傅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在连杆根部拍了拍。
“这里结构不对,缺一个榫接部位。铁件吃不住力,会松。”
宋应星后背又出了一层汗。工部设计的连杆是铁件铆接,跑了几天确实有松动,还没来得及改。
傍晚时分,所有人聚在工坊前的空地上。祖冲之将一份图纸递到宋应星手里,宋应星看完,又递给卢浩。
图纸上画的是半自动插秧机。
整套机械的动作逻辑、连杆与齿轮传动组合,是祖冲之依托后世机械原理,反复测算得来。
分秧、插秧、覆土三道动作依次触发。动力由凸轮分流,借连杆传至各处,最终主轴归位,完成一轮作业。一整个循环下来,分秧轮转一圈,插秧轮转三圈,覆土轮转一圈。
墨家几位老师傅围拢过来。
相里氏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结构我看懂了。三个动作的先后顺序、动力分配,都没问题。”
他的手指顺着齿轮组移动,“但这里,齿轮配比需调整。你这组齿轮放得太密,按这个轴心距排下去,最外圈的齿轮会碰到覆土轮的连杆。”
另一位接过话头,“传动方面的问题不大,要调也就是间距和行程余量。容易出问题的是落秧,秧苗分早了,插下去扎不深;分晚了,落到土面就歪。这个要在样机上试。”
祖冲之听得很认真:“这张草图是晚辈的一个构想,几位先生觉得可行?”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邓陵氏师傅皱眉:“先搭一套全木件,尺寸缩一半。看看运转起来哪里卡、哪里松,哪个排列不合理。边试边改。”
祖冲之笑道:“那便试。”
卢浩不知第几次叹服,这就是工匠精神!不困于纸上推演,只在一次次实操里摸索打磨。
又过了半个月,祖冲之跟着卢浩一起回了咸阳宫。
殿内,秦始皇正与诸葛亮核算西宁城的钱粮开销。见二人入内,当即停下了商谈。
卢浩满脸喜色,大步跨进殿门:“陛下,丞相!咱们马上有自行车了!”
秦始皇慢悠悠地问:“自行车和汗血宝马,你要哪个?”
卢浩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还是要汗血宝马。”
诸葛亮板着脸逗他:“先前你日日念叨,要送萧前辈一辆自行车,怎么不说送我一辆?”
卢浩挠着头慌忙辩解:“您用不上啊!您又不追韩信…… 呃,不说这个,咱们说正事!”
祖冲之进门之后一直没出声,都不用旁人介绍,他一眼便猜出眼前之人。
他先对着始皇躬身行礼,再转向诸葛亮,双手拢于身前深深一揖。
开口时声音还算稳,握拢的手指却收得很紧。
“晚辈祖冲之,见过诸葛丞相。”
诸葛亮温声道:“不必多礼。”
祖冲之直起身,喉结滚动几下:“晚辈……晚辈年少时,便反复研读过丞相留下的八阵图,细细推演阵形进退;也曾琢磨过连弩构造,探究木牛流马的机关原理。”
诸葛亮越听越有兴趣,“你做的木牛流马,当真可自行走动?”
“当真。只是走不远,百余步之后便要重新上弦。”
“如何上弦?”
祖冲之认真解释:“只需转动机括上紧,发条带动偏心轮,偏心轮推连杆,连杆带曲轴,曲轴带四足交替迈步。一个循环走完,四足各迈一步。只要机括不断,便能一直走。”
诸葛亮连声赞叹:“甚妙!甚妙!”
祖冲之被他这一句夸得耳根泛红,攥在袖中的手松了又紧。
“晚辈这点微末伎俩,能得丞相一句认可,足矣!”
“文远之才世间少有,不必自谦。”
“丞相谬赞。晚辈……其实还有许多想法,盼能与丞相细细探讨。”
诸葛亮眼神微亮,正要接话。
秦始皇眼见自家丞相要被带偏了,当即抬手轻叩案几。
“你们俩,打住。”
诸葛亮和祖冲之同时收声,转头看向祖龙。
秦始皇指指祖冲之,半是玩笑半是警告:“人手若是不够,朕可将墨家众匠人尽数押至咸阳。不许你拐带孔明,拉着他整日钻研机巧,耽误朝中要务。”
祖冲之原本那点跃跃欲试的兴奋劲褪得干净,闷闷应了一声:“……哦。”
诸葛亮失笑,转开话题:“文远今日前来,为工坊之事?”
“正是。” 祖冲之从怀中取出一套册子,“臣与宋工部,还有墨家几位师傅一同研讨,画出数套机具图样,皆用于农桑耕作、工程营造、运输工具。请陛下过目。”
始皇与诸葛亮一同俯身,低头翻看册页。
起初两人还只是平静阅览,越往后翻,二人神色渐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