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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清霜闻言，迟疑着开口，声音中带着丝丝不敢触碰禁忌的谨慎与敬畏。
"可后来者，又怎能超越前人，更何况是天帝？"
王二笑了笑，笑容自信，那是一种浑然天成，对自身之道的坚定不移。
"如何不能？所谓术业有专攻，天帝也有不擅长的事吧？你在某个方面做得比天帝好，便是超越他，便是成功，便不负天帝之意志。"
那一刻，王二的身影在龙清霜眼中仿佛变得无比伟岸，熠熠生辉，如同一座她以往只能仰望、如今却开始看见其轮廓的高山。
龙清霜俯首，低声说："大人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王二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动作随意与亲近：
"是很有道理，毕竟，这是掌柜的教我的道理。"
龙清霜低头，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到的小心翼翼与期待：
"大人，您眼中，只有您的掌柜的吗？"
王二愣了愣，诧异道："肯定不止啊！还有天下亿万凡人，有天庭，有姜人王，二哈……很多很多人。"
龙清霜闻言，微微低下头，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王二反应了过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了几分："当然，还有你。"
龙清霜抬起头，眸光泛起阵阵涟漪，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有多重要？"
王二顿住了，他知道龙清霜的心思。
那些如同龙涎香般在长夜中萦绕不散的关怀，那些在他伏案时悄无声息放在案头的温茶，那些他未曾留意却早已在旁人眼中明朗如昼的目光，他都隐约知晓。
可他如今的心思，是天下亿万凡人，是找到自家掌柜的，无心儿女私情。
更何况，王二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龙清霜一身仙帝修为，神龙族无上天骄，传说中神龙始祖最中意的弟子。
天庭皆言，龙清霜是最有希望继太初那些古老之后，第一个踏入超脱第二境的存在。
而他王二，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到这里的凡人，一个问心客栈里做了十万年杂活的店小二，她值得更好的人，更远的路。
王二移开了目光，轻咳一声，声音比他预想中低了几分："清霜，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如此吧，你先去歇着。"
龙清霜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如同一段被拉长的空白，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轻轻一叹，躬身道："明白。"
龙清霜转身离去，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如同一片正在被风吹远的叶子。
她的背影在门廊的灯光中渐行渐远，带着一种她极力掩饰却依然未曾完全藏住的失落。
在她身后，王二依然站在露台上，望着她离去的身影，那微微蹙起的眉宇间，映着几分难以言明的复杂。
……
百年光阴，于混元时代而言，不过一道涟漪，无声无息地荡过天庭与神庭之间的那片无垠虚空。
真凡天宫的灯火，依然如故。
那些流转着凡人命运的画卷在两侧无声铺展，如同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
王二坐在案前，翻看着新送来的文书。
这些文书自先天神庭执掌之地中暗探传来，经由层层传递，才最终落到他的案头。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住了，然后眉头缓缓蹙起。
那卷文书上记载的数字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寒意。
先天神庭所执掌的疆域中，凡人新增的数量已经连续百年未曾增长，而原本存在的凡人，正在以每日千万之数持续减少。
那些数字如同一把把细小的沙粒，正在一个看不见的沙漏中无声滑落。
龙清霜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走到案侧俯身看了一眼那些文书，然后直起身来：
“大人，先天神庭执掌的那一半原初古界，早已不归天庭管辖。”
她顿了顿，
“从前，借助天庭气运之力，真凡天宫还可勉强触及那边凡人的命运线，但随着先天神庭逐渐夺取天地造化与气运，那边的凡人已开始脱离天庭掌控，他们的生死、命运，不再归入真凡天宫的卷册。”
龙清霜的语气中没有推脱，只是陈述着一个她早已接受的事实。
王二沉默了片刻，指腹无意识地抚过文书边缘，那动作如同在抚摸一道无法愈合的旧痕：
“虽是如此，但凡人数量急剧减少，必然是出了问题。若凡人彻底消失，何来修士？何来仙人？何来众生？这是在断众生的根。”
龙清霜微微颔首，解释道：“先天神庭之地，先天之道压制后天之道。创世古神的力量非天庭可干涉，后天之道衰竭，众生难以生存，凡人诞生的数量自然也就减少了。”
王二猛然拍了一下桌面，那声响在安静的殿中如同石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在廊柱之间回荡了一瞬：
“天庭执掌之地，从未压制先天生灵生存，而先天神庭执掌之地，却故意压制众生孕育，繁衍，欺人太甚！”
龙清霜轻轻叹了口气，她早已习惯了的天地法则的残酷：
“可那又如何？三千先天大道凌驾于后天大道之上，凡人的命运、生死，皆身不由己，若非天帝他老人家踏出了那一步，恐怕连天庭执掌之地，后天大道也会被一同压制。”
王二沉默了，他坐在案前，被那些数字与龙清霜的话语围在中间。
片刻后，王二站起身来，走到露台边缘，双手扶着栏杆，目光落在先天神庭所在的方向。
那里与天庭之间隔着一片缓慢翻涌的云海，仿佛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两座陆地之间无声地流淌。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些凡人，难道就不是众生？难道就不属于天庭所应庇护的范畴？他们的命运，不该被这样压制、同化、改变，直至最终灭绝。”
龙清霜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除了天帝，哪怕是大祭司也无法插手先天神庭执掌之地的规则，大人，莫要自责，您这些年已经尽力了，有些事，非我等可为。”
王二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将他那些被木簪挽住的发丝吹得微微散落了几缕。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坚定：“可掌柜说过，不到最后时刻，不该放弃任何生命。生命，不该沦为筹码，不该成为牺牲品。”
龙清霜望着他，目光复杂：
“大人，你家掌柜所言之事，哪怕是天帝亦未曾做到，昔年为众生，牺牲了无数生命，战争必然会有取舍，能换来如今的安宁，已是不易。”
王二猛然转过身来，那双十万年如一日的眼睛中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在深夜中被点燃的一把火：
“可不尝试，如何知道不能改变？牺牲在所难免，取舍无可避免，可如今，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先天神庭之地凡人凋零，却无动于衷？若真如此，我不配成为真凡天官，我有愧于掌柜的教导。”
他顿了顿，心中已有所决断。
“掌柜常言，众生拥有无限可能，既如此，我便去创造这无限可能，走一趟先天神庭之地，让我看看，先天神魔到底有多可怕。”
龙清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她原本平静的心湖。
她看着眼前这个凡人，看着他那张被星光与夜风共同勾勒的面容。
忽然觉得，他比那些她见过的所有强者都要接近真正的道。
龙清霜没有犹豫太久，只是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声音温柔却坚定：
“既然大人决定了，我便陪大人走一趟。”
王二摇头拒绝。
“不行，此行生死难料，我若陨落于先天神庭，真凡天宫需要你坐镇……”
龙清霜第一次以不容置疑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知道我的性子，决定之事，不可能改变，正如大人一般，除非大人强行命令，不允我同行。”
王二看着她那双倒映着星光的眼眸，良久，轻叹一声：“何必呢？陪我送死。”
龙清霜低下头，指尖轻轻滑过他的手背，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此生无所求，只愿追随大人，正如大人追随你口中的掌柜一般，生死相随，无怨无悔。”
王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她那纤细而温暖的手，那动作带着十万年如一日的笨拙与真诚：
“好，生死相随相伴为了这数之不尽的凡人命运，你我走一趟先天神庭。”
夜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们的衣袍与发丝，如同在为他们即将踏上的那条漫长的路轻轻理了理行装。
不久后，王二唤来麒岳，交代后事。
麒岳，麒麟族仙帝，掌世间祥瑞，亦辅佐王二多年。
他通体覆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瑞光，眉宇间天生带着祥瑞之气，此刻却因为王二那句走一趟先天神庭而骤然拧紧。
他猛然站起身，案上那卷文书被他的袍角带得微微滑落，声音低沉而急切：“大人，万万不可！”
麒岳转过头，目光带着少见的怒意落在龙清霜身上：“龙道友，你怎能不阻止？怎能任由大人乱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如同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
“你难道不知，大人身后牵扯着什么因果背景？你我两族，担待得起此份责任吗？”
龙清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那沉默如同一面安静的墙，将麒岳的急切无声挡了回去。
王二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解释一道他觉得并不难解的题般的从容：
“我能有什么背景因果？何须你二族畏惧。”
麒岳愣了愣，他其实也不清楚详情，但自家始祖当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诫过他：不可得罪王二，不可让他出任何事。
沉默片刻，麒岳态度依旧坚决。
“反正不可以，除非大祭司答应，否则此责任，在下承担不起。”
王二闻言，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行，我亲自去寻大祭司，记住，我走后，真凡仙宫交给你代为掌管。”
麒岳不忍，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切：
“大人，人各有命，这是他们的命运，您何须以身入局，做无用牺牲……”
王二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此事怎是无用？人各有命，但他们的命运，为天庭代管，我乃真凡天官，岂能坐视不理？这是我的责任，我的路，不必再劝。”
话音落下，王二转身，带着龙清霜向殿外走去。
麒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神色复杂地长叹了一声，终究没有再开口阻拦。
大祭司宫殿外，云海如旧，宫门紧闭。
王二站在那扇高耸的门前，抬头打量了片刻那巍峨的轮廓，然后缓缓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晰传入了门后那片寂静之中：
“大祭司，真凡天官王二求见。”
许久，宫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如同一片叶落水面，荡开层层无声的涟漪：
“王二，你可想好了？此去，生死难料，哪怕是贫道，也无法再护你。”
那声音顿了顿。
“你家掌柜的，亦无法护你。”
王二没有犹豫，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很久的事般的平静：
“此去，哪怕无归，亦无悔。”
宫殿中沉默了片刻，张之夷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罢了，你的路，你自己去走自己可有未了之事？贫道可替你完成。”
王二挠了挠头，带着一丝憨厚：“也没啥了，我此生除了一些挚友，好像什么也没有，就想见一见姜人王与二哈。”
宫殿中的沉默变得更长了一些。
张之夷的声音再次传来时：“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恐难现身。”
王二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一瞬，如同一颗被云遮住的星，片刻后又重新亮起。
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个问题：“还有一遗憾，掌柜的，到底是谁？”
张之夷再次沉默，似在权衡，是否要告知王二。
许久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郑重：
“你应该已经猜到，他为天帝，太初人皇，万灵之主，众生的希望。”
王二愣了许久，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遥远而模糊的过往。
他看见了问心客栈的暮色，看见了老槐树下的摇椅，看见了那张总是带着懒散笑意的面容，看见了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寻常闲聊、如今回想却字字如铭的对话。
过了许久，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中没有震惊，没有失措，只有释然与平淡：
“原来……掌柜的真的是个很厉害的人，是天庭最大的官啊，难怪他们皆待我如此恭敬，难怪我能成为真凡天官。”
“所以……此行，我更该去，否则，如何对得起掌柜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