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命看着神幽母上,看着那双暗金色,如同两轮沉入深渊的太阳般的眼眸,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万古冰川雕成的面容。
他看了很久,久到像是在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属于水长天的痕迹。
但模样依旧,却再非故人。
顾命笑了笑,笑意里带着淡淡,如同告别故人般的怅然。
“终究还是变得无情无欲。”
神幽母上看着他,那道漠然的目光中没有任何波动。
如同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粒尘埃。
祂的声音清冷而平直,如同一卷不容置疑的律令。
“莫要废话,你既千方百计拉吾入红尘,便让吾去看看。”
祂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四周那片被冻结的天地。
“属于你的红尘,属于你创造的未来,属于你的,最终谋划。”
祂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命身上。
“吾皆尽随你意。”
顾命点了点头。
他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一划落下时,天地之间所有被冻结的时光开始流转。
星海倒涌,岁月变迁,世间万道如同走马灯般在他指尖流转起来。
二人周身,时光画卷快速流动。
他们看见太初的烽火在画卷深处燃起又熄灭,看见仙古的星辰一颗颗点亮又一颗颗黯淡,看见混元的晨光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山川移位,沧海桑田,文明更迭如同一卷被风吹动的竹简,一页页翻过,字迹在光影间明灭。
在这个过程中,顾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郑重。
“神幽,按照约定,你不可干涉任何事,影响吾之故乡走向。”
神幽母上微微侧目。
那张漠然的面容依旧。
“可以。”
祂顿了顿。
“但别让一些蝼蚁挑衅吾,否则,吾不介意毁灭一切。”
顾命闻言,面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他太了解神幽母上了,祂说得出口,便做得到。
一尊掌万世文明轮回,早已不知踏入哪个层次的先天起源之主,若真被什么蝼蚁惹恼了,一念覆灭一切不过如同掸去衣上尘。
他只能点头,随后画卷定格。
二人的身躯出现在一片混沌之中。
这片混沌与原始混沌极为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原始混沌是天地未分之前的浑然一体,空无一物,无始无终。
而这片混沌中,有一棵树。
一株古树,扎根于混沌之中。
它的根系蔓延无尽,朝着四面八方铺展而去,每一根根须都粗壮如山岳,在混沌中蜿蜒盘旋,如同无数条沉睡的巨龙。
它的树干粗壮得无法丈量,表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沟壑,每一道沟壑中都流淌着岁月的光泽,如同一整条时间的长河被浓缩在了这棵树的躯干之上。
它的枝叶更是浩瀚得令人失语。
树冠铺展开去,比整片原初古界还要庞大,每一片叶子都如同一方小千世界,叶片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文明的刻痕。
有刀耕火种的粗粝,有青铜铭文的古朴,有竹简纸帛的温润,有星舰航行的璀璨。
一叶之大,遮天蔽日,无穷无尽。
树叶层层叠叠,在混沌中泛着温润的、如同远古玉石般的微光。
它……自然便是消失无尽岁月的不朽天树。
此刻正扎根于这片混沌之中,根系蔓延向无穷远的未来,枝叶覆盖着无穷广的疆域,如同一座连接了无数纪元的桥梁。
而在它的枝干上了结着三千颗果实。
那些果实通体流转着先天大道的气息,每一颗都有房屋般大小,外表覆盖着不同颜色的光纹,光纹的形状各不相同,如同一颗颗被封印的星辰。
有的果实表面流转着时间的纹路,有的燃烧着烈焰般的光泽,有的内敛如深渊,有的璀璨如白昼,有的散发着吞噬一切的暗芒,有的涌动着创生万物的柔光。
三千颗果实,对应三千先天大道。
每一颗果实之中,都孕育着一尊先天神魔。
他们沉睡着,尚未睁开眼,尚未呼吸第一口混沌之气。
但他们的气息已经透过果皮渗了出来,冰冷、古老、纯粹,如同三千条尚未被命名的法则正在等待着诞生的那一刻。
神幽母上环顾四周。
那道漠然的目光在那些果实上逐一扫过,带着一种如同鉴赏家审视仿制品般的审视。
祂偏过头来,看向顾命,声音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嗯?有趣。”
祂走近一棵果树,指尖轻轻碰了碰一颗泛着灰白光芒的果实。
那颗果实在祂指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内里沉睡着的时间神魔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你竟模仿吾之道,创造出无限接近于先天大道气息的三千先天神魔。”
祂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顾命身上。
“你想做什么?模仿吾,开三千先天?创世?”
顾命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而疲惫,但那双眼底,却没有绝望,依旧燃烧着星星之火。
“且看便是。”
顾命话音落下,岁月流转,那三千颗果实开始成熟。
最先变化的是那颗泛着炽白光芒的、体积最为庞大的果实。
它的表面开始出现裂纹,如同亿万年前的大地在第一场春雨后龟裂的表层,裂纹中透出刺目的光。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一百颗、第一千颗,所有果实同时裂开。
三千道光芒同时绽放,如同一场在混沌中盛放的、由法则与本源凝成的烟花。
每一道光芒中都有一道身影正在舒展、苏醒、睁眼。
他们的形态千奇百怪,有的身如巨岳,有的形如薄雾,有的周身缠绕着火焰与雷霆,有的通体由寒冰与霜雪凝成。
他们从果实中挣脱出来的那一刻,混沌中第一次有了声音。
那是三千尊先天神魔同时发出的第一声嘶吼。
三千道气息同时释放,相互碰撞、倾轧、吞噬、纠缠。
他们如同三千头刚刚破壳而出的幼兽,在本能的驱使下朝着彼此扑去。
混沌在那一刻沸腾了,法则碎片四散飞溅,时空结构支离破碎,一切都在混乱中崩解又重组。
而在这片混乱的中心,有一尊神魔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身躯比其他所有神魔都要庞大,都要沉重。
他的面容粗犷而古拙,如同一块被天地亲手凿刻出来的岩石。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金色巨斧,斧刃上没有任何光芒,却让周围所有的法则都不敢靠近。
他有自己的名字,使命,他是力之神魔,他也名……盘古!
盘古站起来的那一刻,其余两千九百九十九尊先天神魔同时感受到了来自同类,不可违抗的威压。
那种威压不来自法则,不来自大道,只来自纯粹的力量本身。
那种足以撑开混沌、劈裂虚空的、蛮横到不讲道理的力量。
盘古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抬起那柄巨斧,朝着混沌最深处猛然劈下。
那一斧落下时,整片混沌都被从中剖开了。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地开始分离。
混沌中那些纠缠不清的法则、那些混乱无序的时空、那些相互吞噬的本源,都在那一斧之下被强行分出了秩序。
两千九百九十九尊先天神魔被那一斧的余波扫中,如同落叶般朝着四面八方倒飞出去。
有的被震入了初开的天空,有的被压入了初凝的大地,有的被卷入了时空的褶皱,有的则化作了一缕本源融入了新生的天地之中。
盘古站在天地之间,一手擎天,一手拄地。
他的身躯在那一刻再次暴涨,每一息都拔高千万丈,将天空撑得越来越高,将大地踏得越来越实。
一斧定乾坤。
洪荒世界,由此开辟。
神幽母上站在混沌的边缘,看着那片正在被盘古撑开的天地,那道漠然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变化。
祂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顾命身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如同一个正在解开谜题的谜者。
“洪荒……”
祂轻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缓慢咀嚼般的审慎。
“这就是你的故乡?”
顾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片正在诞生中的新天地。
望着盘古庞大的身影在天地之间屹立如柱。
盘古撑开天地之后,便没有再放下手臂。
他的身躯在天地之间一日日拔高,天空便一日日远去,大地便一日日沉降。
他的脊背化作撑天的巨柱,他的呼吸化作风云,他的声音化作雷霆,他的血液化作江河,他的毛发化作草木,他的双目化作日月,他的筋骨化作山脉,他的精髓化作珠玉。
他站在那里,一站便是万古岁月,直到天地稳固、清浊分明,他才终于合上了眼。
盘古陨落了。
他的身躯倒下时,天地为之震颤。
那座庞大的躯壳如同一座崩塌的山脉,轰然砸落在初生的洪荒大地上,将最后一丝混沌之气压入了地底深处。
他的元神化作三道清光,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散去,一道升入天穹深处,一道没入大地核心,一道则坠入了东海之滨。
洪荒,由此开始了它漫长,浸满了血与火的纪元。
龙凤大劫最先降临。
龙族执掌四海,凤族统治天空,麒麟族盘踞大地,三族之间为了争夺洪荒的统治权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惨烈厮杀。
那一战打得天穹破碎、大地陆沉,无尽的生灵在余波中化作齑粉。
最终三族俱伤,元气大损,退出了洪荒舞台的中心。
然后是巫妖大劫。
巫族以肉身强横著称,妖族以术法通玄闻名,两族之间的仇恨比龙凤之争更加惨烈。
十二祖巫与妖族十大妖圣的对决将整片洪荒大陆打得四分五裂,天柱倾塌,洪水滔天,无数生灵在浩劫中化为冤魂。
那一战之后,巫族退守幽冥,妖族隐入天界,洪荒进入了一个漫长,血染的休养期。
再然后是鸿钧传道。
那位自混沌中走出的古老存在,于三十三重天外开坛讲道,座下收了六位亲传弟子。
那六人后来各自创立了人、阐、截三教,三教弟子行走洪荒,各持理念,摩擦渐生。
封神大劫由此而起。
一场席卷整个洪荒的仙神之战,将无数大能卷入了生死局中。
有人上榜封神,有人肉身成圣,有人灰飞烟灭,有人沦为坐骑。
那一战之后,洪荒的格局彻底定了下来,天庭执掌天界,人间归于凡尘,修行界隐入洞天福地。
封神之战落幕后,天地之间那根无形的脐带便彻底断了。
仙凡两界之间原本那条若隐若现的桥梁,随着最后一位在人间行走的炼气士封存自身、随着最后一座通往天界的洞天福地无声关闭,终于彻底断裂。
灵气如同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从人间的土地上收缩、干涸、消散。
那些曾经被仙神踩过的山川,那些曾经被法宝砸过的城池,那些曾经被大能一怒之下烧成焦土的田野,都安静地躺在了原地,如同一个巨人倒下后留下的巨大骸骨。
凡人失去了神明的庇护,也失去了神明的枷锁。
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手丈量土地,用自己的眼观察天象,用自己的脑子思考世界。
王朝在一片废墟上建立起来,又在一场大火中倒下,再在另一片废墟上重新站起。
……
而这一切,于天地而言,万古岁月,于神幽母上与顾命而言,不过须臾之间。
神幽母上看向身侧的顾命。
“有何意义?道争,不就如此?末法降临,仙人隐世,这一切,似乎与原初古界,没什么区别。”
“你操控这一切,模仿这一切,便是为了让吾重见一个岁月轮转?”
顾命笑了笑,声音平静。
“或许吧。”
“继续。”
……
周室东迁,王权旁落,诸侯并起。
春秋五霸轮番登场,战国七雄逐鹿中原,那是一个刀兵不息的年代,也是一个百家争鸣的年代。
孔子带着弟子们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奔走,试图用仁义礼乐为这片支离破碎的土地缝合出一道秩序。
老子骑着青牛出了函谷关,留下一卷五千言,从此杳无音讯。
孟子在齐魏之间慷慨陈词,庄子在濮水边垂钓,墨子带着弟子们帮助弱国守城,韩非子在灯下写下帝王之术。
无数种声音同时响起,如同干涸的土地上忽然冒出无数眼清泉,皆在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
怎样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过上太平日子……什么……才是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