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菜花了四十分钟。
顾命负责挑菜、砍价、付钱,神幽母上负责站在旁边拎袋子。
祂拎袋子的姿势很标准,十指修长地扣住塑料袋的提手,提手在祂指间勒出浅浅的白痕。
神幽母上低头看了看那道痕,又看了看前面正跟卖鱼大叔争论讨价还价的顾命,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回到家,顾命把菜往厨房一放,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饭。
“你来做。”
他把另一条围裙递给神幽母上。
神幽母上看着那条格子围裙,没有伸手。
“吾不会。”
“那就学红尘对弈第一步……自己做饭。”
顾命把围裙塞进祂手里,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那两颗鸡蛋。
神幽母上站在原地研究了一下那条围裙的结构,然后把它套在了头上,两条带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身后。
“带子,系上。”
祂反手去系,手指在背后摸索了两下没摸到带子头。
顾命走过来,伸手替祂把带子拉紧,在腰后打了个结。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如同一对过了大半辈子的夫妻,一个习惯性地伸手,另一个习惯性地接受。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顿了一下。
神幽母上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没什么波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顾命若无其事地退回去,开始打鸡蛋。
“看好了,打蛋的姿势要这样……手腕发力,不是整条胳膊,不然蛋壳会碎得到处都是。”
神幽母上认真地看着。祂看了一遍,然后拿起另一颗蛋,模仿着顾命的动作,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力道精准得让人无可挑剔。
蛋壳裂开一条完美的缝,蛋液完整地滑入碗中,蛋黄圆整,蛋清清澈,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顾命看了看那颗蛋,又看了看祂。
“你是不是偷偷用力量了?”
“没有。”
……
顾命沉默了两秒,把打蛋器递给祂。
“行吧,你来搅,顺时针,别太使劲。”
神幽母上接过打蛋器,开始搅蛋。
动作缓慢而专注,如同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蛋液在碗中旋转,泛起细密的泡沫。
祂搅了很久,久到顾命已经切完了西红柿、烧热了锅,倒好了油。
“够了够了,再搅下去就成蛋花了。”
顾命接过碗,把蛋液倒入锅中,油花滋啦一声响,蛋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神幽母上站在灶台旁,看着那团蛋液在锅中慢慢凝固、成型、变色,目光沉静如旧。
但不知为何,那目光比方才看电视时多了几分认真。
“味道。”顾命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递到祂面前,“闻闻。”
神幽母上微微低头,靠近那盘鸡蛋。
热气扑在祂脸上,带着油香和蛋香。
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味道。”
顾命等了一会儿,发现祂并没有要补充的意思,叹了口气,把盘子端到茶几上。
“算了,慢慢来。”
吃完早饭,顾命掏出手机看了会儿新闻。
然后转头看向依旧坐在沙发上、正在研究遥控器上各个按键功能的神幽母上。
“我打算找个工作。”
神幽母上放下遥控器,目光投向他。
“工作?”
“嗯,普通人得有工作,不然没饭吃,没地方住,没法过日子,我准备去楼下那家便利店问问,他们门口贴了招工启事。”
“吾也可?”
顾命看了祂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微妙,忍俊不禁的意味。
“你?你会什么?收银?理货?跟顾客打招呼?”
神幽母上想了想。
“吾可以学。”
“行,那一起,不过,有个条件。”
“说。”
“便利店收银得微笑,不能板着一张脸,吓到顾客。”
神幽母上沉默了片刻。
“笑,吾可以模仿。”
顾命看着祂那张清冷如月的脸,想象了一下祂嘴角上扬的模样,忽然觉得那画面可能会比不笑更吓人。
“算了,先跟我去问问,你就在后面理货,不用见人。”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姓刘,嗓门大,心眼好。
她打量了顾命和神幽母上两眼,问顾命有没有工作经验,顾命说以前在客栈干过。
刘大姐没听懂客栈是什么,但也没多问,摆了摆手说。
“行,明天来试试,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顾命点头,神幽母上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点头。
刘大姐看了神幽母上一眼,压低声音问顾命。
“这你媳妇儿?”
顾命愣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朋友,远房表妹。”
刘大姐狐疑看了看神幽母上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
又看了看顾命那对比起来,略显副平平无奇的模样,最终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长得真不像一家人。
从便利店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阳光照在老小区的墙面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顾命走在前面,神幽母上跟在后面,两人隔了三步的距离。
“方才那个女人,以为我们是夫妻?”
神幽母上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顾命:“这个时代的人类,都喜欢八卦,很正常。”
“嗯。”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路过花坛的时候,神幽母上忽然停住了脚步。
祂的目光落在花坛边缘一棵不起眼的野草上,那株草在水泥裂缝中生长出来,茎叶歪歪扭扭,却绿得格外鲜亮。
祂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叶片在祂指尖轻轻颤动。
“怎么了?”
“它在生长。”
神幽母上开口。
“我能感知到它根系吸收水分的速度,能感知到叶片细胞分裂的节奏,能感知到它朝着阳光的方向倾斜的角度,这些感知,在我没有动用力量的情况下,依旧自然流入我的意识。”
顾命站在祂身后,没有说话。
神幽母上收回手,站起身来。
“很奇怪,吾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
“吾创造先天神魔,似乎不必如此……你说……这一切,到底是谁创造出?祂到底如何做到,拥有如此奇妙思维……这一切的源头,源自何处?”
顾命看着那株野草,又看着神幽母上那张依旧清冷的面容,没有接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在午前的阳光里慢慢吸了一口。
远处传来小学生放学的喧哗声,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巷口,其中一个差点撞到神幽母上身上,紧急刹车后仰头看了祂一眼,呆了两秒,然后被同伴拉走了。
神幽母上望着那群孩子的背影,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般地发生变化。
那变化太轻太轻,轻到连祂自己都未必能命名。
“走了。”
顾命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
“回家做饭。”
“嗯。”
神幽母上迈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祂跟在他身侧,只隔了半步。
……
便利店的工作比顾命预想的更琐碎。
清晨六点半到岗,理货、上架、擦货架、拖地、烧开水。
七点后客人开始陆续上门,买早点的上班族、遛弯回来的大爷、赶着上课的学生,收银台前排起歪歪扭扭的队。
刘大姐在后头蒸包子,顾命在前头扫码收钱,神幽母上负责把空了的位置补上货。
第一天结束时,神幽母上站在货架前,手里捏着一袋榨菜,盯着上面印着的保质期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袋榨菜的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它经过了工厂、运输、仓库、货架,最终到了这里。它被生产、被包装、被搬运、被陈列,然后等着某个人把它买走,带回家,撕开,配着一碗粥吃下去。”
顾命把拖把搁在墙角。
“所以?”
“所以它从被生产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着被吃掉,它的存在意义只有这一个,可它自己并不知道。”
顾命看了祂一眼。
“你怎么知道它不知道?”
神幽母上没有回答,把那袋榨菜正面朝外摆好,转身去拆下一箱货。
顾命笑了笑,未曾多说什么……这一切,似乎开始向一个不可言的方向变化。
……
第二天下午,店里进来一个小女孩。
她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零食货架前转了两圈,最后拿了一包辣条和一根棒棒糖,走到收银台前,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数给顾命。
数到最后一个硬币的时候,她忽然低下头,在口袋里又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小脸涨得通红。
顾命笑着开口。
“还差两块。”
小女孩的嘴扁了一下,把那根棒棒糖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声音很小。
“那……不要这个了。”
顾命看了看那根棒棒糖,又看了看小女孩那双快要蓄满泪水的眼睛,伸手把棒棒糖推了回去。
“下次补就好。”
小女孩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真的?”
“真的,我认得你,你是后头那栋楼三单元的吧?明天把钱带来就行。”
小女孩使劲点头,攥着棒棒糖跑了。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顾命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谢谢,这才真的跑了。
神幽母上站在货架旁,全程没有说话。
直到小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祂才开口。
“你相信她?人性本恶,这不是你这个世界的真理吗。”
顾命笑了笑,解释道:“但我更相信,恶为始,善为终,所以……他们应该存在,他们存在,有意义。”
神幽母沉默不语,祂真的在学习,去理解,那些祂眼中的蝼蚁,去感悟红尘。
……
第三天,来了个老头。
老头是店里的常客,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到,买一包最便宜的烟,然后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抽完再走。
这天他买烟的时候,掏出来的钱都是一块五块的零碎票子,数了好几遍,最后还差三块。
顾命说算了,下次补。
老头没说话,接过烟,坐在门口抽。
抽到一半,忽然对着马路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出咬牙切齿。
神幽母上站在门内,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他在愤怒。”
“嗯。”
“为什么?”
“可能是儿子不孝,可能是退休金不够花,可能是……谁知道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论是谁,皆有自己的开心,难过,愁苦……这才是众生。”
神幽母上挑了挑眉头,细细品味。
“这一切……便是情绪?情绪……来自……思维?”
顾命瞳孔微缩,猛然看向神幽母上。
神幽母上学会笑,露出一个艳绝万古笑容。
“命……谢谢你,吾似乎看见了什么……”
顾命苦涩一笑,摇了摇头,未曾多说什么。
神幽母上太可怕,真正入红尘,体验如此短暂时间,祂便有所顿悟,看见了下一个境界的初影……思维!
第四天傍晚,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急,店里没什么客人。
顾命坐在收银台后面翻一本过期的报纸,神幽母上在货架之间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靠窗的位置。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湿漉漉的色块。
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马路对面的屋檐下躲雨。
他们靠得很近,女生缩着肩膀,男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头上。
两人说了什么,女生笑了,男生也笑了。
然后雨小了一点,他们牵着手跑过马路,跑进巷子里,消失在雨幕中。
神幽母上目送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他们在笑什么?如此窘境,不该难过吗?”
顾命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
“开心与难过,不在于外部环境,更在于心,思维……所以,开心与难过,不需要原因。”
神幽母上轻声喃喃。
“不需要原因吗,众生倒也有趣。”
顾命抬起头,看向祂站在窗边的侧影。
雨天的光线很暗,祂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窗外漫进来的灰白色天光映着,轮廓清冷如同冰雕。
“神幽,待你真正学会笑,或许……你便能踏入那个境界。”
神幽母上偏过头来,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
“吾没有笑过,所以你觉得,吾不可能踏入那个境界,对吗?”
顾命把报纸合上,搁在桌上。
“我想……你可以学会,你已经看见那个境界的初影,知晓那个境界,完美无瑕,缺一不可,而情绪,便是其一。”
雨停,夕阳从云层后头钻出来,将整条街染成一片暖橘色。
神幽母上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影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祂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重新涌上街头的人。
拎着菜篮子的妇人,骑着自行车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亲。
一个老太太在路边跟人打招呼,对方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刚下过雨的路边聊了很久。
卖煎饼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铁板上腾起阵阵白雾。
“他们每一天都这样。”
神幽母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窗外那些人说。
“日复一日,起床,出门,做同样的事,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然后回家,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
顾命走到祂身旁,也看着窗外。
“嗯,你觉得无聊?”
“吾以前觉得无聊。”
“现在呢?”
神幽母上沉默了很久。
夕阳的光一寸一寸地从街面上收走,暮色从巷口漫过来。
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有人在暮色里依次点着了火。
“现在……”
祂的尾音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但那张清冷如月的面容上,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如同湖面被一阵微风吹皱般,动了一下。
“吾觉得……有趣。”
“众生百态,先天无情,皆为道,道之上……是……那个境界。”
顾命笑了笑,不知是苦笑,还是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