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夷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他猜测出顾命想做什么。
连忙踏出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帝,你到底想做什么?”
二哈拼命想靠近顾命,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跨不过青城派山门的那道门槛,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壁障将他挡在了外面。
他急得团团转,尾巴扫得地上的碎石乱飞,声音里带着哭腔。
“主人!你不要二哈了吗?无论你要去往何处,二哈都要追随你!”
孟文须往前迈了一步,那张枯瘦的老脸上满是急切。
他伸出双手,如同当年在末法时代的破庙中想要拉住那个少年时那般。
“乖徒儿,我们都回来了。无论生与死,我们皆愿与你同行。”
赵老头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拄,浑浊的老眼中蓄满了泪。
“孩子,你长大了,可你不该独自承受一切啊……”
曦单膝跪地,人皇剑横在膝上,低着头,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
“师尊……不要啊……”
青城站在人群前方,面容上那抹笑意消失了,他望着顾命,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先生……”
姜人王拱手,深深一揖,声音沉如闷钟。
“人皇陛下,您怎能忍心,让您的子民失去自己的信仰?”
独孤薪跪了下去,他的膝盖重重砸在青城山的石阶上,磕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仰头望着顾命,满眼哀求,嘴唇颤抖着,如同当年在末法废墟中仰头望着那个朝他伸出手的人。
“师尊……”
独孤守月跪在父亲身旁,白发披散,声音清脆却带着哭腔。
“先生,不要留下小月月一个人……”
力之神魔单膝跪地,身后亿万先天神魔同时跪下,那声音如同山岳倾塌。
“帝,吾等不惧死。愿追随您,战神幽母上。”
认识的,不认识的,陌生的,熟悉的。
亿万万道身影跪满了原初古界,从青城山脚一直跪到天边。
他们的哀求声汇成一股沉闷,撼动天地的潮水。
拍打着青城派的山门,拍打着顾命周身那层看不见的壁障。
顾命负手而立,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一道道身影,一个个故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打断他们,安静看着这一道道身影,似要将他们,记在心中。
等所有的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顾命才轻声开口。
“别哭,别难过。”
他的声音很轻,清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个世道,牺牲已经太多太多,不必要再继续了。”
他顿了顿,目光一张张熟悉的故人面孔拂过。
“所有因果,责任,苦难,我一人承担即可。”
“我意已决,无人可改。”
顾命抬起头,望向九天。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天穹,穿过亿万道虚空,穿过先天祖地的壁垒,落在了那个地方。
在那里,一道身影正安静地等着他。
“此战过后,无论成败,尔等命运,再无人可掌控。”
顾命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如同洪钟大吕,如同晨钟暮鼓。
“生灵命运,不再被任何存在掌控,吾是,神幽母上亦是。”
“还命运于生灵,才是大道所归,才是真正的路。”
顾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些跪伏的身影。
“自此以后,这原初古界,这亿万位面,无尽诸天,未来岁月,世间不再需要创世。”
话音落下。
一尊尊创世古神的气息开始跌落。
如同山岳崩解,如同江河倒流,如同星辰熄灭。
所有先天神魔,创世古神,力量自然而然消失,似被斩去一刀。
“天地已开,创世不当存,神明也不需要存在。”
顾命的声音继续传来。
“掌灭生缘?生灭皆掌自己手中,何须掌灭。”
话音落下。
世间不再存在超脱。
所有修士的修为同时跌落,如同漫过天穹的潮水在退去,露出其下真实,属于这片天地的本来面目。
仙帝依旧是仙帝,却不再有仙帝之上的存在。
创世古神消失了,超脱消失了,那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境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世间有仙帝,却不再存在仙帝之上。
顾命缓缓转身,他的衣摆拖过青城山的石阶,在身后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
他的身影开始朝着九天之上走去,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他的声音最后一次落下来。
“诸位道友,切勿悲伤,也别怪吾。”
“活着,便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这最后一战,吾去即可,神幽母上不会再现世,吾亦不再存在。”
他顿了顿,忽然畅快大笑。
那笑声如同一阵吹过山巅的清风,带着一种卸下了所有重负后的痛快。
“活着,好好活着。”
顾命抬步,朝着九天之上走去,朝着先天祖地走去,朝着那个最终的地方走去。
他的笑声在天地之间回荡,在每一个生灵的耳畔回荡,在整部古史的每一页上回荡。
“歌未竟,东方白……”
“此去战天斗地,不问归期。”
“神幽若问苍生事,道是人间换新衣。”
“莫念我,莫寻我,莫为我立碑。”
“众生自掌命,便是吾归期。”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顾命的身影已经融入了九天之上的光中。
那片光缓缓合拢,如同一扇门被轻轻关上,将一切因果,一切责任,一切苦难都关在了门的另一边。
天地之间,寂静无声。
亿万万道身影跪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已经归于平静的天穹。
他们的脸上有泪,有震动,有不解,有愤怒,有悲伤。
许久后,他们这才缓缓起身,各自离去,安静无语,谁也未曾开口。
自此,太平盛世后,天地间,不再有超脱,不再有创世,不再有神幽母上,不再有顾命……!
自此以后,先天与后天再无区别,自此以后,这个时代,不再有主。
……
先天祖地,曾是混沌最初之地,三千先天大道的源头,也是神幽母上沉睡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归处。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
三千条先天大道如同三千条亘古不灭的星河,在虚无中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流淌着足以开天辟地的本源之力。
而在这三千大道交汇之处,一座帝座缓缓凝成。
那帝座庞大到无法形容。
它的底座由三千条先天大道的本源交织而成,每一条道纹都如同一整部文明的兴衰史,从诞生到鼎盛再到寂灭,全部浓缩在一道纹路之中。
帝座靠背高耸入云,如同一面横亘在天地尽头的巨壁,壁上流转着亿万张面孔。
那是古往今来所有曾经存在过的生灵,凡人、修士、仙神、先天神魔,每一个都在壁上留下了自己的影子,如同一整部古史的索引。
帝座之上,神幽母上高坐。
她的姿态随意极了,一只手撑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膝上,背靠着那面流转亿万面孔的巨壁,如同一尊在自家厅堂中闲坐的主母。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随意的姿态,却让整座先天祖地都在祂身下俯首。
三千先天大道在她身周盘旋缠绕,如同三千条温顺的蛇,丝丝缕缕地道化异象从她体内渗出,似雾似光,萦绕周身,将她笼罩在一片无上道光之中。
她的面容模糊得看不清明。
那层道光如同一帘从九天垂落的帷幕,将她的五官遮掩在一片混沌般的明亮里。
祂的身形明明不大,却仿佛占据了整片无穷无尽的先天祖地。
祂坐在那里,无处不在,无处不存,如同整片祖地本身化作了她的身躯,三千大道是祂的经络,亿万法则碎片是祂的呼吸。
祂身上的衣裳以万千红尘演化而成。
那衣裳的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段生灵的过去未来。
万载太平中所有的烟火气皆被她收进了这件衣裳里,穿在了身上,如同披着一整部红尘的编年史。
顾命踏入先天祖地的那一刻,第一个感觉便是……强大……不可敌的强大。
强大到没有上限的那种强大。
那种感觉如同一个凡人站在了无边无际的星海面前,看见的不再是某一颗星辰的光芒。
而是整片宇宙的全部质量同时压过来的、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渺小感的绝对压迫感。
顾命曾面对过命运神魔,曾与神幽母上对弈了整部古史,曾在迷失之境中见证过连神幽母上都忌惮的存在。
但此刻的神幽母上,比那些都要强大。
祂超越了曾经的自己,超越了昔年那两尊古老,超越了顾命所能想象,任何可能存在于世的力量极限。
祂坐在帝座上,倚靠着那面流转亿万面孔的巨壁,一双瞳孔如同岁月古史本身,俯瞰着顾命。
那目光中没有冷漠,没有俯视,没有倨傲,只有一种安静,如同深潭般的审视。
“命,你来了。”
神幽母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如同整片先天祖地在替他说话。
“这终极一战,吾已期待太久太久。”
祂微微坐直了身子,那只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点在了虚空之中。
“来吧,无需继续隐藏你的力量。”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却带着一种早已看穿了一切的笑意。
“吾知道……你一直在谋划,一直在隐藏,你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这终极一战。”
神幽母上缓缓起身。
祂站起来的动作很轻,轻得如同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
可就是这样一个轻飘飘的动作,却让整片先天祖地都为之震颤。
三千条先天大道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三千条江河同时改道,朝着她周身汇聚而来。
抬手间,亿万异象喷涌而出,汇聚于祂的掌心,化作一柄天刀。
那刀没有柄,没有刃,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就是道本身,一道由亿万条法则碎片凝成的、吞吐着无量之道的天刀。
一丝刀气溢出,便足以斩灭一尊祖神。
一毫刀芒闪过,便足以劈开一整部古史的卷轴。
它悬在神幽母上的掌心之上,吞吐着毁灭与创生、无情与有情、先天与红尘、所有对立的极致力量在刀锋处交汇融合,化作一道介于有与无之间的、不可名状的锋芒。
顾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那道悬在神幽母上掌心的天刀,看着那双如同岁月古史般的瞳孔,看着那件由万千红尘演化而成的衣裳。
他的面容上没有恐惧,没有退缩,甚至没有什么决绝的意味。
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如同秋日晴空般的平静。
“你既知吾亦在谋划……”
“为何不阻止吾?反是任由吾继续?”
神幽母上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凌凌的,如同一串冰珠落在玉盘上,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属于红尘的温度。
祂不再冷漠,不再无情。
红尘留在了她的骨子里,刻进了她的思维中。
祂拥有了众生的情绪,拥有了会笑,会叹,会怅然若失的能力。
“因为……吾亦需借助你之力量,超脱自我,踏入那无所不能的思维之境。”
祂低头看着掌心的天刀,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鉴赏家审视绝世珍品般的欣赏。
“因为……吾亦想看看,极尽蜕变后的你,到底有多强大。”
祂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顾命身上,那双如同岁月古史般的瞳孔中映着顾命的白发,他的墨袍,他平静的面容。
“因为……你与吾,同源同根,只有你足够强大,吾吞噬你后,方可真正拥有比肩门后主宰的力量。”
神幽母上的声音忽然沉了一分,如同大地在宣读自己的律令。
“吾乃神幽母上,无论在何处,吾皆不可能屈居他人之下。”
“门后主宰又如何?吾将吞噬你,比肩门后主宰,杀了祂们。”
神幽母上的语调中终于浮起了一丝属于往昔的冰冷锋芒。
其手中天刀当空,锋芒破九天,斩尽混沌虚无,露出真正的迷失幻境。
“吾为真正的主宰,万世帝尊。”
顾命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站着,白发垂落在肩头,墨袍在三千大道的嗡鸣中猎猎翻卷。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无上道光,穿过那柄天刀的锋芒,落在了神幽母上那张模糊,看不出具体模样的面容上。
神幽母上也在看他,声音霸道,不容置疑。
“所以,命,来吧。”
“让吾看看,你如今到底有多强大,若你超越吾,可杀死吾,你便代替吾,踏入门后,去挑战那些所谓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