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整整两个月以后,习安这座被不知道谁随意丢进19世纪的城市,终于开始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样子。
四月时,各部门面对的还是一张张库存表,煤炭,钢铁,化工原料、粮食,几乎每一项正在下降的数字都如同一把达摩克利斯剑,高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到了六月中旬,报表里的内容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从“还能撑多久”,已经变成了“日产多少”甚至是“年底产能能做到多少”。
基础化工的恢复速度终于赶上了它的同班同学们。基础化学工业的原理难吗?很简单,全都在高中课本上。工艺流程难吗?也不难,都在库存资料里。
那些真正麻烦的地方,都在现代工业体系里极不起眼的一批零件和材料上。泵、阀门、耐腐配件、催化剂载体,平常采购部门打个电话都能解决事情,现在全都变成了必须自己一点点解决的缺口。
过去两个月里,几所高校、化工企业、设计院和设备制造单位几乎把能翻出来的资料全翻了一遍,到六月,这些困难基本上已经全部打通了,剩下的工作重新回到了人们熟悉的工程节奏里:设备安装、管线铺设、联动试车。
按照目前的进度,年底以前至少能够建立起几座十万吨级别的基础化工生产线,硫酸、烧碱、盐酸、氯碱这些最急需的品种都会逐渐形成稳定产能,当然理论产能十万吨并不代表第一年产量就可以达到十万,原材料依旧限制着这些生产线的产能。
放在穿越前,这种规模很难称得上多大,可放在眼下,它意味着习安终于可以重新拥有一套能够自行运转,自我复制的基础化学品来源。
此外,通过北方惠安,习安近代等企业和各大高校的努力,三条含能材料的工业级生产线也已经进入建设阶段,梯恩梯,黑索金,硝化棉等枪炮发射药,推进剂的库存总算是不用再往下掉。
能源方面的变化更加直观。四月份煤炭曾经是整座城市最让人头疼的数字之一,经过两个月连续扩产,各地煤炭日产量合计已经逼近一万吨,按照当前压低后的消耗水平,能够覆盖大约八成的当日煤炭需求。
这个比例仍然谈不上宽裕,煤炭库存每天仍在下降。尤其是六月以来气温尤其炎热,限电无法使用空调让居民苦不堪言,随即而来的是对风扇,尤其是可充电风扇需求的暴涨,部分时候二手的价格甚至比一手还高,几家恢复可充电风扇生产的企业抓住机会,狠狠地赚了一笔。
为此,几条地铁线路在经过讨论和审批后已经重新开放了中央空调的运行,如今地铁站里每天都挤满了纳凉避暑的人群。
甚至有的人为了乘凉,一天啥也不干就光坐地铁,从家坐终点,又从终点坐回家,反正这样也不花啥钱。这大大影响了对交通工具存在正常需求的人。地铁站里如今已经张贴出告示,鼓励居民纳凉尽量不要进入地铁车辆内部,以免影响到居民正常出行。
原油也终于从零散的供应变成了可以单独列入能源报表的一项。延长方向最先恢复生产的井场已经将日产量推到百余吨量级,安塞、志丹、吴起一带则依托现成地质资料和历史井位逐步展开开采。真正限制采集进度的依旧是道路、电力、钻采设备和运输条件,而地下到底有没有油,反而早已不是什么问题。只要这些环节继续往前推进,陕北几个油区的产量还会继续上升。
钢铁体系也开始脱离单纯依靠库存和废钢回收的阶段。高陵的电弧炉炼钢厂已经恢复工作,能够处理一部分废钢、库存合金和回收金属,为维修制造和重点工业项目提供急需钢材。
真正决定未来上限的韩城煤钢复合体仍在持续建设中,阳山庄矿区、焦化、烧结、高炉、转炉、轧钢、自备电站、水处理等系统已经全面铺开。等到这一整套体系投产以后,西北地区单独一地的钢铁能力就会跨进一个十九世纪列强根本无法理解的量级。那时再把英法俄美等国现阶段能够投入东亚的钢铁工业能力加在一起,放到韩城面前也只能算个零头。
六月又恰好赶上夏粮收获。
这一年的陕西农业统计第一次把现代习安原有农业区和1860年其余陕西地区放进同一张报表里,数字之间的差距也因此显得格外刺眼。全陕西预计收获夏粮约一千九百万亩,总产量约一百六十万吨。其中现代习安市区域只有大约二百万亩夏粮,却预计能够贡献七十二万吨;其余近一千七百万亩传统农业区,加在一起大约贡献八十八万吨。
面积差了八倍有余,产量却只差十几万吨。
这种差距已经大到不需要任何解释。现代农业区拥有良种、化肥、水利、机械和长期形成的高标准农田体系,本来就同清代农业不在一个生产水平上。真正让陕西那些老农彻底服气老实的,反而是四月份临时抢种的那批地,这部分抢种面积并不大,肥料、农技人员和机械都很有限,可不少地块本来就是清代农民自己种了几十年的田。土还是那块土,人也还是那些人,只是种子和管理方法换了一套。
四月份刚开始推广科学农垦时,清代百姓的抵触声并不少,有些人觉得种子撒得太少会减产,也有人认为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虫本来就是庄稼人凭经验决定的事情,用不着一群年轻人拿着表格和工具来指点,工作人员当时也懒得跟这些人辩论,试验田的自己就会说话,如今到了六月,先前的反对声已经荡然无存。
两块地摆在一起,谁优谁略显而易见,按照现代方式管理的麦田穗子更加整齐,植株明显壮实,病害和倒伏也少得多。只要站在地头往两边看一眼,心里就已经有答案。
这对种了一辈子地的人冲击尤其大,不少老人过去一直把自己的经验看得比什么都重,几代人都是这么摸索过来的。如今同样一块田,只换了种子和一套他们起初根本看不懂的管理办法,长势便明显甩开原来的方法几条街,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几十年都白忙活了的感觉。
农业部门对此倒看得很开。四月份抢种的面积再怎么长势喜人,也不可能靠这一小片示范田直接改变全陕西的粮食格局。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把一套完全陌生的农业技术变成了清代农民能够亲眼看见的东西。
任何告示、讲课和政策宣传,都没有两块相邻的麦田有说服力。
六月的陕西因此出现了一幅很有意思的景象。现代习安原有农区里,联合收割机已经成片下地;隔着几十上百里,更多地方仍旧靠镰刀、木叉、牲口和人力一点点收麦。机器声和打麦声同时响在同一个省份里,两个时代的农业方式就这么挤在了一起。
哦对了,原先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由于在杨凌,并没有跟着整个习安一起穿越。为了解决农业教育问题,政府经过考察和调研,整合了原先的习安职业技术学院的园艺技术、畜牧兽医等专业还有习安文理学院的园艺本科专业,并从陕西省生物农业研究所等科研院所抽调了一批骨干研究人员,带着返聘的西农退休教授们,重建了西北农林,预计会在今年的高考中重新招生。
旧的西北农林留在了二十一世纪。新的西北农林将在1860年的土地上重新长出来。也许它最初只有几栋腾出来的教学楼,几百名学生,几块试验田,甚至连实验仪器都凑不齐。可等很多年以后,第一批从这里毕业的学生走向陕北、河南、湖南,走进那些还在靠天吃饭的村庄时,大概已经不会有人在意这所学校究竟从哪里开始。
六月的风从关中平原上吹过来时,麦子已经黄透了。
傍晚,收割后的田野一直铺到天边,远处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影在捆麦。更远的地方,城市亮起零零散散的灯火,公路尽头偶尔亮起车灯,沿着一百多年前从未存在过的道路缓缓移动。
历史原本是一条只能向前流淌的河,如今有人从下游跌了回来,他们带不回那个时代取之不尽的商品,但他们记得那条河曾经流向哪里。
夜色渐深,田野里的一群孩子蹲在田埂上捡散落的麦穗。有人抬起头,看见远处微弱的灯火,兴奋地大喊起来。
他们这一代人觉得这些东西很稀奇,可再过许多年,他们的孩子应该不会这样觉得了。
这大概就是文明留下痕迹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