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涵英楼南广场。
早上七点多,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
从高处往下看,最显眼的是一片整齐的学位服。硕士毕业生占据绝大多数,蓝色的海洋连成大片,博士生则穿着红黑相间的学位服分列其中。各学院的位置按照事先划好的区域排开,机械、能动、电气、材料、化工、医学、管理、人文,一块块学院牌子竖在人群前面,隔着很远也能看见。
今年共有七千七百九十六名研究生毕业。
这个数字在过去只会出现在学校新闻稿、就业报告和毕业典礼的主持词里,最多再成为某些学院用来证明办学规模的材料。每年到了六月,总有这样一次典礼,大家穿上平时没人穿的学位服,起来化妆、合影留念,或许这是大部分人这辈子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从今以后,天南海北,各奔西东。最后坐在太阳底下听完一长串流程,等拨穗结束以后再继续去拍照。
年年如此。
所以直到两个月以前,很少有人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毕业典礼本来就是大学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项传统,只是今年发生的一切让它不再普通。
四月一日之前,这七千多人里相当一部分人已经安排好了毕业后的去处。有人签了华威、BYD、长鑫存储,航天科技、兵器工业或者国家电网,有人考上了沿海城市的选调,还有人已经订好了出国的机票,等答辩和毕业手续结束便准备去欧洲、美国、新加坡继续读博或者进入博后工作站。
然后四月一日来了,大部分人的原始安排都消失了。严格说来,那些地方当然还在那里,只是隔着一百六十多年。国外的大学也还在那里,只是导师的曾祖父可能都还没有出生。
原先已经签好的三方或者劳动合同因此变成了一种很具有时代特色的纪念品,连用人单位都还要一百多年才能成立,再讨论三方协议的法律效力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两个月过去以后,大部分毕业生已经重新找到了去处。
或者说,去处主动找到了他们。
机械、材料、能源、电气、化工几个学院的毕业生尤其抢手。四月份工业恢复委员会派人来创新港的时候,最开始还按照原来的招聘习惯准备了宣讲材料,后来很快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哪里都缺人,研究生毕业生只要专业稍微沾边,基本都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学校原本的毕业季安排也改动了不少,不过涵英楼南广场的典礼却最终保留了下来,日期甚至比以往稍微提前了一点。
有人觉得这种时候没必要搞这些形式,不过学校最后还是决定照办。
理由也很简单,该毕业的人,总得有个毕业的样子。
七点半左右,典礼正式开始,所有人起立,奏国歌。
恢弘大气的国歌想起,只是如今再听再唱,很多人心里都生出来别样的感受。
今天的毕业典礼,没有过去那种能够把画面同步传到全国网络平台的直播,也没有几十家媒体架着长枪短炮的镜头。校内还能维持有限的视频和广播系统,摄像机照样摆在场边,只是这些影像如今能够传到的最远地方,大概也就是校园网上的直播界面。
国歌结束以后,典礼按照往年的流程继续,这些环节一个接一个往下走,看起来同过去很多年的毕业典礼没有多少区别。
偶尔甚至还能听见下面有人小声聊天。
有人嫌太阳晒,有人学位帽戴歪了,旁边同学顺手替他扶正。
有人趁主席台上的发言稍长,低头玩手机。
毕业终究还是毕业,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七千多个年轻人凑到一起,也不可能从早到晚都保持历史使命感。
只是每当主持人提到“奔赴新的岗位”“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之类的话时,下面总会出现一点很微妙的安静。
过去的“广阔天地”,可能是北京、上海、深圳,也可能是伦敦、纽约、苏黎世,新加坡。
如今的广阔天地确实更加广阔了。
往东走出辖区,别说铁路,公路很快都没了,这种就业环境,大概连学校历史上最倒霉的一届毕业生都没遇见过。
上午的太阳慢慢升高,广场上的温度也跟着上来了。
学位服本来就不算凉快,黑色部分还吸热,坐久以后很多人燥热难耐。有人悄悄把领口扯松一点,也有人拿手里学位帽扇风。
台上的流程仍在继续,直到主持人宣布进入校长致辞环节,下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王国树校长从主席台座位上站起身,掌声随之响起。
他走到发言台前,把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放在桌面上,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涵英楼南广场几乎铺满了毕业生。
蓝色的,红色的,一排又一排。
七千七百九十六个人。
如果按照两个月前的人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今天参加完毕业典礼以后,很快就会收拾行李,坐高铁、坐飞机,从西安前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
如今,他们依旧要离开学校。
只是即将走向的世界,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模样。
王国树在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下面的人群中缓缓扫过。
广场渐渐安静。
他并没有打开自己的稿子,伸手扶了一下话筒。
随后开口:
同学们,在往年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大概会祝你们前程似锦,会谈理想,会谈选择,会谈怎样走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今天,我很难再这样说出口,因为那个世界已经离我们而去。我们这一届毕业生,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毕业于哪一年。
你们入学时乘坐高铁,使用互联网,在实验室里调用来自全国各地的设备和数据。你们曾经以为,毕业以后会去上海、深圳、北京,会进入研究所、大厂,也许还会继续读书,会出国深造,会在一个已经建设了几十年的现代化国家里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
如今,出了习安,铁路还没有铺到潼关;越过秦岭,许多地方连一条能让汽车顺利通过的道路都找不到;长江之上还行驶着木帆船,千里之外的人想要传递一封信,还需要依靠船只和马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电灯,没有听过无线电,也不知道什么是细菌。
我们曾经生活在文明建成之后,现在,我们站在文明建成之前。我们从一个已经建成的现代化国家,一夜之间来到了一个连现代工业的门槛都还没有真正迈过去的时代。
这件事没有人征求过我们的意见,历史从来不会在敲门以前先问一句:“诸位准备好了吗?”
这就是你们这一届毕业生所面对的世界。
我知道,很多人直到今天仍然觉得不甘心,你们本来应该拥有另外一种人生。
有人已经拿到博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有人签好了年薪大几十的美好工作,有人准备结婚,有人甚至已经订好了毕业旅行的机票。四月一日以后,这些安排一夜之间全成了过去式。
我无法把它们还给你们,学校也不能,这座城市同样不能。
可我们还能做一件事,我们可以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一件一件重新造出来!
一百年前,中国人曾经花费几代人的时间去学习怎样办大学、怎样炼钢、怎样造铁路、怎样建立现代医院、怎样训练工程师。如今,历史把一道极其残酷的题目重新放到了我们面前。
幸运的是,这一次,我们知道答案。
我们知道怎样设计一条铁路,知道怎样让一个从未进过学校的孩子学会读书,算术和基本的科学。
这些知识过去躺在你们的电脑硬盘里,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从今天开始,它们会变成粮食、机器、工厂和药物。
现代化从来不是一场魔术,它是一件件小事积累起来的。
我们也必须准备接受一个事实:很多事情不会在一年以内完成,有些甚至不会在你们这一代人的手里完成。
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今天修第一百公里铁路,后来的人可以修第一千公里;我们今天办第一批学校,后来的人可以让每一个孩子都有学上;我们今天恢复第一座煤矿、第一座钢厂、第一家真正能够长期运行的化工厂,后来的人就能在这个基础上继续往前走。
一个国家的发展,本来就是这样。
前面的人种树,后面的人乘凉;前面的人修路,后面的人走。如果每个人都等着别人把事情做完,世界上从来不会有一条真正的路。
同学们,我们这一代人很特殊。我们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我们的责任。
我们知道一个普通家庭应该拥有电灯;知道孩子应该走进学校;知道传染病可以通过疫苗和公共卫生预防;知道一个农民不应该因为一次歉收就全家饿死;知道一个工人应该接受训练,应该有能够保障他权利的制度。
也许有人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
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能做什么?一个学电气的学生能做什么?一个学医学、材料、管理、计算机、能源、土木的学生,又能做什么?
我只想告诉各位:历史真正发生变化的时候,很少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一个工程师只是把桥搭对了;一个医生只是把病人治好了;一个老师只是认真教会了几十个学生;一个工程师只是让一台停转的机器重新运转起来。
几十年以后,把这些普通事情放在一起,就是一个现代化的国家。
因此,不要轻视具体的工作。世界上有很多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落实到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一天上。
我知道,这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但我仍然认为,它值得去做。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后面的世界不会自己变好!
同学们,我也希望你们别把自己想成什么救世主。我们来自未来,不代表我们天然比这个时代的人高贵。
那些站在田里种地的农民,那些在矿井里干活的矿工,那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却愿意花一天时间挖土修堤的人,他们同样会是这个新国家的建设者。
我们拥有知识,他们拥有土地和经验,也拥有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智慧。
真正的重建,需要我们一起去做。改变了旧制度,也要知道制度改变以后,明天的粮食从何而来。
现代文明真正值得我们带回这个时代的,也绝不仅仅是机器和枪炮,还有一种信念:
一个普通人的生命值得被认真对待;一个孩子应该拥有读书的机会;一个人的出身不应决定他的一生;一个国家的强大,应当让普通人过得更有尊严。
如果最后我们只是造出了更先进的工厂、更强大的军队,却让大多数人依旧活得和过去一样,那么我们并没有真正把未来带回来。
所以我希望有一天,当后人评价我们这一代的时候,他们不会只说:这些人带来了飞机和工厂。
我更希望他们说:这些人来了以后,中国开始不一样了。
更多的孩子进入了学校,更多的病人能活下来,更多的农民不用担心一场灾祸便家破人亡,更多的人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命也是命,自己的孩子也有未来。
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今天所经历的一切,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那里面会有你们今天走出校门时留下的脚印。
也许那时已经没人记得你们的名字,这并不可怕,同学们。
桥梁也很少记得设计者的名字。一座城市每天亮起千万盏电灯,也很少有人想到最初架起电线的工程师。
文明本来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同学们,我们过去常说西迁精神。
六十多年前,一批教师和学生背着行李离开繁华的上海来到这里。他们面对的是陌生的城市、简陋的校舍和国家急需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
今天,命运给这所学校开了一个近乎残酷的玩笑。整座城市被历史向前推了一百六十六年。
可有一件东西没有被推回去:那就是我们脑子里的知识。还有我们知道这个国家本来可以成为怎样一个国家。
我无法向你们保证胜利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也无法保证我们这一代人能够看到所有的目标实现。
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守住底线,尊重科学,把人放在心上,把事情一件件做成,这座城市就不会停在1860年,中国也不会。
总有一天,高速铁路会再次从这里通往全国;总有一天,夜晚的城市会再次灯火通明;总有一天,学生毕业以后会重新为去哪个城市、哪家公司而烦恼。
到那个时候,他们或许已经很难去想象今天。
他们会觉得电灯本来就应该亮着,火车本来就应该准时,孩子们本来就应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享受现代教育。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请不要责怪他们忘记了我们的艰难,恰恰相反,那将是我们最大的成功!
因为文明真正的胜利,就是让后来的人觉得它理所当然!
同学们,今天之后,你们要离开校园了。
我不祝你们一路顺风,这个时代恐怕给不了我们那么多的顺风顺水。
我祝你们在逆风里仍然知道自己在往哪里飞翔。
我也不祝你们都成为英雄,一个国家不应该靠一群英雄才能正常运转。
我希望你们能够成为可靠的工程师,可靠的医生,可靠的教师,可靠的研究人员,可靠的普通人。
把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做好,把一件事情做好以后,再去做下一件。
如果有一天觉得太累了,就回头看一看:这座城市还在,学校还在,你们的老师、同学和许许多多与你们同样优秀的人也在。
我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时代,但未来仍然在我们手里,那就去把它重新建起来!
一寸一寸地建。
一年一年地建。
直到有一天...中国再次走到我们记忆中的那个高度。
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到很多年以后,再有人站在这里参加毕业典礼,我希望那时候的校长已经可以重新对他们说:
世界很大,而你们,可以去你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而那一天,或许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今天开始工作的意义。
... ...
另一边的实验室里,黄旭和郑博文也在看着毕业典礼的直播,看着校长的慷慨激昂,黄旭有些感慨,
“师兄,你说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我要在曲江买一套别墅”
“你误会我了师兄,我说的是咱们这一辈子的终极目标,归根结底,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曲江买一套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