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乾清宫,魏多小心翼翼问道。
“师父,今日还去东厂吗?”
“去什么东厂!回府!”
“是...”
被皇帝约谈一次又损失二十万,魏忠贤的心情很糟糕,对最宠爱的徒弟魏多都没什么好脸色了。
二十万对他来说其实不算什么,关键是手下人的愚蠢,让魏忠贤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眼下这位新皇似乎太过精明了,他带着阉党这一群酒囊饭袋,还能顶多久?
而古往今来像他这样弄权的太监,一旦失势,百分百没有好下场,想要死的痛快一点都是一种奢望。
所以魏忠贤很焦虑,他此生折磨残杀过太多人,见过那些人死到临头的惨状,所以他就格外畏惧自己也会有那样的结局。
“厂公...”
待车驾回到魏府,此时当堂被弹劾的倒霉蛋崔呈秀早就等在门口了,他是真的害怕被刚登基的皇帝杀鸡儆猴,同样也害怕被魏忠贤丢车保帅。
魏忠贤本就一肚子气,看到崔呈秀跪在面前,上去就是一个窝心脚。
“废物点心!”
虽然魏忠贤已经六十了,年迈无力,这一脚没什么杀伤力,但崔呈秀却是演技精湛,顺势在地上连哭带喊的打了好几个滚。
“厂公饶命啊!厂公饶命啊!”
能在阉党混成五虎之首,崔呈秀自然也不是白给的,他这厮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此时见九千岁脸色难看,崔呈秀趴在地上就开始玩了命的磕头,脑门与凹凸不平且粗糙的青石地砖疯狂碰撞,砰砰砰几下就已经满头流血,样子极为凄惨。
崔呈秀很清楚,九千岁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自己惩罚自己,肯定比被九千岁惩罚要好得多。
而这般一来,魏忠贤在皇帝那受的气也就消了大半,冷声道。
“你的事,咱家已经替你摆平了!回头把那个杨所修悄悄弄死,陛下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崔呈秀闻言立刻转悲为喜,又是连连磕头,眼泪汪汪道。
“谢厂公大恩大德,谢厂公大恩大德...”
“行了!陛下饶你一命,也不是没有要求的,你回去筹措三十万两白银,明日一齐送进宫中!”
是的,魏忠贤从不白帮忙,就算是心腹,也得收手续费,最多打个折,崔呈秀多出十万,他自己那份保护费就少出十万。
崔呈秀闻言面色一苦,虽然心疼的要命,可今天这事儿也是他自作自受,三十万买一条命,不算太贵。
“小的这就回去筹钱...”
崔呈秀就这么顶着满脸血往外走,看到他这副凄惨的模样,魏府不少小太监都在偷笑,因为崔呈秀这家伙平时很狂,鼻孔朝天瞧不起人,动辄对下面人殴打辱骂,所以这会儿看他倒霉,下面人都觉得很解气。
但此时一旁的魏多不仅没有嘲笑崔呈秀,反倒极其有眼色的递上了一条干净的手帕,崔呈秀接过手帕捂在头上,没说什么,却给魏多递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这一幕魏忠贤自然也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心中却是对徒弟魏多的机灵表现很满意,觉得这小兔崽子很有他当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风采。
“小多子啊,庙堂混的不是打打杀杀,庙堂真正需要的,是人情世故。”
“遇到别人倒霉时,能拉就拉一把,雪中送炭人家会感激你,落井下石人家会恨你一辈子,别捧高踩低,毕竟谁也不知道未来哪块云彩有雨。”
这是魏忠贤多次讲给徒弟的道理,也是他大半生宦海沉浮的心得,现在看来,魏多学的不错,深得师父真传。
“师父,要用膳吗?”
“不了,没胃口,小多子,给咱家按按头吧。”
阉党鹰犬众多,能像魏多这般亲近的给魏忠贤按头的却只有他一个,当然,这也是因为魏多这小子不知打哪学了套按摩手法,在此道很有些水平。
魏忠贤此时微眯着眼睛,享受着魏多的按摩,忍不住叹道。
“咱家真是老了,精力不济,每逢阴天下雨浑身都不爽利,唉,咱家怕是没有几年好活了啊...”
人一上了岁数,就会贪生怕死,越是权高位重,就越是舍不得生命的流逝。
换做别人,此刻肯定要口是心非的说什么厂公必能千秋万代长命百岁之类的屁话,然而魏多此时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给魏忠贤按着头。
但没多一会儿,魏忠贤只觉有几滴水滴在了他的头上,睁眼一看,却发现魏多这会儿正红着眼眶噼里啪啦的掉眼泪,刚刚落在他头上的水滴就是魏多的泪水。
这一刻,魏忠贤非但没有怪罪魏多,反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感慨万千,阉党鹰犬众多,又有几人能像徒儿这样真心为他着想?
感动之余,魏忠贤苦笑着骂道。
“兔崽子!你哭个甚!你我这等阉人,本就是半残,比不得常人的寿数,咱家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老天眷顾了...”
“也正因如此,咱们这样的人才要趁活着好好享受这人间富贵,也算不白活一场。”
面对魏忠贤的感慨,魏多还是不说话,眼泪还是噼里啪啦的掉,连鼻涕都止不住的流。
魏忠贤见状也是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去去去,洗把脸去!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咱家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被打的骨断筋折都一滴泪不掉!”
当然,魏忠贤这话是有点吹牛笔了,他像魏多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进宫也不是阉人,但他是个赌狗,为了还债把女儿都给卖了,被债主胖揍的时候其实哭的老惨了...
而魏多这一哭,魏忠贤虽然表面嫌弃,内心却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他已经老了,精力不足以应付朝野那些明枪暗箭,但徒弟魏多正当年,且一片忠心,倒是个真正能让他放心的继承人。
“小多子啊,你也不小了,是时候让你出去经经风雨了。”
换了别人听魏忠贤这话,就知道要被委以重任了,只怕会欣喜若狂,但魏多却是执拗的摇了摇头。
“徒弟哪也不去,只想陪在师父身边。”
魏忠贤闻言也是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的骂道。
“天天陪着咱家能有什么出息!你都多大的人了,也该替咱家顶门立户了!咱家还能护着你一辈子不成!少说别的屁话,明日你就到锦衣卫北镇抚司报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