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直门,京东商会。
作为近年来在京城风生水起的商界龙头,京东商会有两样杀手锏,一是京东的银票,存钱不收保管费甚至还给利息,而且还能在遍布大明各地的任意一家京东商会分号取钱,信誉极佳,这其中,还分为记名银票与不记名银票。
不记名银票便是通用款,谁拿着银票都能取钱,属于硬通货,而记名银票类似于后世的家族信托基金,只有存款人本人和直系血亲才能兑换,但这种记名银票就没有利息了。
最为民间津津乐道的,是之前有位朝廷大官在京东商会存了一大笔钱,就是拿了记名银票,但后来因为得罪了阉党,大官锒铛入狱,最后惨死狱中,家产被阉党抄的一干二净,其中那几张记名银票自然也就落在了阉党的手里。
而当阉党派人拿这些记名银票去兑换之时,京东商会竟然拒绝支付,理由是按规矩必须由直系血亲来兑换。
阉党那是一群什么人啊,一家民间的商会,竟然敢跟阉党讲规矩,阉党随即派出大批走狗上门打砸,然而结果却震惊了整个京城,阉党的大批走狗,竟然被京东商会的“保安”给胖揍了一顿,虽然没出人命,但却是各个骨断筋折鼻青脸肿。
那年阉党正值鼎盛,头回吃这么大亏,自然要找回脸面,可他们随后派出的一批又一批人马,竟然莫名其妙的就人间蒸发了,连尸首都找不着,消息传到九千岁的耳朵里,魏忠贤自然也是大怒,想要派锦衣卫直接抄了这家商会。
然而就在下令的当晚,正在睡觉的魏忠贤的枕头边就多了一把带血的梭子镖和一封信。
没人知道这梭子镖怎么出现在了守备森严高手如云的魏府,还能在不惊醒魏忠贤的情况下放在他枕头边的,但此等鬼神莫测的手段,着实把魏忠贤吓得不轻,据说他看完信后,当即收回了抄灭京东商会的命令,从此不再打这家商会的主意...
连堂堂九千岁厂公大人都惹不起京东商会,京东商会这威,也就算彻底立住了,自那以后,许多当官的都开始往京东商会存这种记名银票,给子孙留作保命钱,就连阉党五虎十孩儿之流,都在京东商会偷偷摸摸的存钱,京东商会的业务量暴涨,把京城的其他银号挤兑的黄了一大批。
除此之外,京东商会的第二个杀手锏,就是运镖,虽然运费昂贵,但只要你出得起钱,不管是西南的穷山恶水,还是隔海相望的琼州,哪怕是关外后金势力的地盘,只要你想,这镖也能送过去。
如果路上出现意外丢了镖,京东商会绝不推诿,一律按照物品价值的三倍赔偿,而要知道天启年间大明已是匪患四起,占山为王拦路抢劫的盗匪无数,京东商会敢承诺丢一赔三,那自然是有非常过硬的实力和手段的。
也正因如此,京中才有传言说,这家京东商会背后的势力要么是辽东军方,要么就是后金鞑子,只有他们才能豢养如此多的高手,有如此强横的手段。
但没人知道,这家京东商会背后的主人,其实是当年毫不起眼的信王,现如今的皇帝陛下,这家大名鼎鼎的商会其实和京西那家西贝酒楼一样,都是人党的产业。
至于京东商会那些高手“保安”,除了一些外包的江湖人士之外,大部分都是组织成员,想当年李响同志在被外派到关中潜伏之前,还在商会当过一段时间的保安呢...
而在京城之中,西贝酒楼主要负责对外联络的业务,组织的核心指挥部,就设立在京东商会。
所以对于朱由检来说,皇宫其实并不能算是他的大本营,京东商会才是他真正的基地。
“人民万岁!陛下同志万岁!”
京东商会地下密室之中,一见到朱由检,几名商会高管立刻右拳抵在左胸敬礼。
“同志们辛苦了。”
朱由检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跟自家同志在一起时,他从不摆什么皇帝陛下的架子。
“刘东,把账本拿出来朕看看。”
“是!”
一个身材清瘦,书生打扮的男子立刻送上一沓厚厚的账本,仔细观察,会发现此人的右腿好像有问题,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叫刘东,京畿人士,京东商会的大掌柜,京城商界的“大佬”,实际上的信王府第一期学员,作为首批学员,刘东的年龄比李响魏多等人都要大很多,进信王府时他就已经二十多岁了。
那时的他,是一名久试不中的落魄秀才,最后一次去顺天府参加乡试,他卖掉了祖屋田产,揣着乡亲凑的二十个鸡蛋,想要背水一战。
然而命运再次跟他这个可怜的家伙开了个玩笑,去顺天府的路上,他遭遇了山贼,身上盘缠被抢一空,连乡亲的鸡蛋都没保住,还被山贼绑上了山让他做狗头军师,刘东表面答应,实际等山贼放松警惕后伺机逃跑。
跑是跑出来了,但下山时他又不小心摔断了右腿,要说这刘东也是个狠人,为了不错过乡试的时间,他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愣是拖着瘸腿一路乞讨来到了顺天府,甚至没错过应试的时间,在相熟的学子帮助下进了考场。
然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并没有在他身上应验,那一年江东乡试发生了徇私舞弊事件,主考官便是东林党人钱谦益,再加上阉党的推波助澜,钱谦益被罢官,其他府城有东林党人担任主考官的也一律取消所有成绩,来年再考。
这其中便包括顺天府乡试,刘东拖着瘸腿堵上一切的最后一舞,最终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输的莫名其妙,输的无声无息,在朝堂那些大人物的斗争中,刘东这只毫不起眼的蝼蚁只是偶尔路过,就被大象一脚踩成了肉泥。
但刘东是个顽强的人,即便这样,他都没想过轻生,当然,输光了一切的他也没脸再回家乡了,回去也早没了他的立足之地,他只能拖着久病未治已经坏掉的右腿去顺天府临近的京城讨个生路。
然而这年头的文人讲究个仪容仪表,衣衫褴褛还瘸了条腿的刘东看着跟乞丐似的,别说当个教书先生了,连个代人写字的活儿也找不到,同样因为瘸腿,即便想脱下长衫干点苦力活儿他也干不了。
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就在濒临饿死之际,他看到告示说信王府在招教书先生,但要求有些苛刻,不仅要求熟读经义,还要求懂一些术数,而这年头学子大多只攻读四书五经,学术数纯属不务正业,所以很多学子去应招都没通过。
但刚好刘东少年时便对术数有些兴趣,闲来无事学过一些《九章算术》,看到告示,他连忙拖着瘸腿去应聘,让他也没想到的是,面试他的,竟然是还是个小孩的信王殿下。
刘东至今还无比清晰的记着那一天,信王殿下在看到衣衫褴褛还瘸腿的他是并没有嫌弃,反倒先给他饭吃,还令人带他去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长衫。
等他收拾干净之后,信王殿下才问了他一个问题。
“兔子有四条腿,鸡有两条腿,一个笼子里共有三十五只头,九十四条腿,问,此笼中有鸡几只?兔几只?”
此时刘东早对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的信王殿下感激涕零,也无比希望能够留在信王府,哪怕不教书,只做个杂役也好,但也正因如此,导致他心理压力过大,一时间忘了少年时学的术数道理,算了一遍,错了,算了第二遍,又错了,第三遍,还是错。
那一刻,刘东只觉天都塌了,不明白命运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戏弄他,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答错三次的他,信王殿下并没有让他赶紧滚,反倒是笑眯眯说道。
“没关系,时间不限,只要你想答,就在这里算吧,管吃管住,直到你答对。”
刘东听后泪流满面,下跪连连谢恩,而后便开始疯了一样的计算,恨不能把脑壳撬开,找到当年学过的术数知识。
那一道题,他答了一整夜,共给出了一百一十三个答案,然后,他答对了,得到了留在信王府的机会。
当然,因为他学艺不精,教书先生还是没当成,但信王殿下说觉得他这人不错,有股子韧劲,便让他和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一起当学员,站在那些半大孩子中,刘东像个异类。
对此,刘东虽然有些羞耻,但感念信王殿下的恩情,他还是坚定的留下了,后来,他发现信王殿下不仅要交这些小孩读书写字算术,还教一些其他的从未听过的道理。
最终,信王府第一期一百一十名学员结业考试,武科第一名叫李响,是个黑脸小个子,文科第一名和数科第一名,都是刘东。
再后来,他志愿加入了陛下的组织,然后被外派,办起了京东商会。
而就当刘东沉浸在回忆里眼眶湿润感慨万千之时,耳边却陡然响起陛下恼火的骂声。
“刘东!你个败家子儿!朕刚弄来一百万两,怎么账上只剩三十万两了!”
刘东闻言一激灵,回过神来,却满脸委屈道。
“陛下!您骂我也得讲道理啊!账上的钱就您用的最凶了,又要给各地分会拨行动资金,又要囤积兵器盔甲,又要搞火药枪大炮研发,又要给新学员的教育经费...这会儿您又不认账了,倒嫌我浪费了...”
朱由检闻言脸色一缓,刘东说的倒也没错,眼下组织天南海北,各项事业花钱如流水,一百万两听起来好像很多,可和组织的事业相比,确实也就只是九牛一毛而已,刘东这个组织钱袋子,确实已经很不容易了,想到这朱由检笑骂道。
“你小子还敢发牢骚,小心朕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