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买卖,就有个讨价还价的过程,买官也是一样,尤其是御马监太监这样的官职,涉及到锦衣卫的管理权,自然价格不菲。
最重要的是,魏忠贤很清楚,皇帝如果同意魏多出任御马监太监,也就意味着允许魏忠贤继续把持锦衣卫这一块势力,没有将锦衣卫收归己用的意思,所以这个官职是一个价钱,外加皇帝的态度又是一个价钱,六十万两白银听起来不少,但这个数肯定不能让皇帝满意。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和皇帝陛下“做生意”了,君臣双方心里都门儿清,魏忠贤也犯不着再遮遮掩掩,很直白道。
“老奴愿出...八十万两白银。”
魏忠贤满脸肉痛的加价,实际上还在试探皇帝的底线,但朱由检听完却是面无表情,明显并不满意。
“一百五十万。”
“陛下,这...这太多了些,老奴哪里能拿出这么多钱?”
朱由检冷哼一声,言外之意是你当朕不清楚你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
魏忠贤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犹豫片刻,又咬紧后槽牙道。
“一百万两白银,陛下,老奴真的只有这么多了。”
见皇帝仍绷着脸,魏忠贤以为皇帝还是不太满意,殊不知,此时的朱由检其实是在憋着笑。
魏多本来就是他的人,朱由检把魏多派到魏忠贤身边,除了打探情报之外,最重要的任务便是要魏多获取魏忠贤的信任,暗中掌握阉党的权力,未来最大限度配合组织的行动。
所以这次魏忠贤派魏多接手锦衣卫的权力,哪怕一分钱都不赚,对朱由检来说也是一份重大的收获,当然,这人都是贱骨头,朱由检要是不收钱,倒反而容易引起魏忠贤的怀疑了。
这会儿朱由检越是漫天要价,魏忠贤的心里就越踏实,越觉得这个钱花的很值。
“一百万两倒也可以,但除此之外,朕还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讲。”
“朕听说你这些年卖官鬻爵,可是没少贪啊...”
一听这话,魏忠贤心中一凉,天启年间,他除了抄家之外,另一个主要收入来源,就是卖官鬻爵,那会儿天启帝整天忙着木匠活儿,除了一些朝廷重要职位之外,根本就不在意,而魏忠贤在这其中可是捞了个盆满钵满。
下到知县上到巡抚,甚至包括军队的军官,想进步,那就得给魏忠贤行贿,给的越多进步越顺利,按后世的话来讲,就叫“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只跑不送,平级调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可以说在天启年间,想要升官,找魏忠贤比找天启帝都管用。
这一点在朝野之间并不是什么秘密,而眼下崇祯帝突然提起这茬,自然让魏忠贤紧张了起来,心说陛下这突然翻旧账,是想干什么?要搞清算?
“老奴冤枉!还望陛下明察啊!”
看着演技卓越,眼泪说掉就掉,哭哭啼啼的魏忠贤,朱由检冷笑道。
“行了,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朕谈什么聊斋!前朝的事,朕无意追查,但眼下是朕的朝廷,往后该怎么做你最好心里有个数!”
“陛下,老奴...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保证往后再无卖官鬻爵之事...”
魏忠贤假惺惺的发誓道,却不想听了这话崇祯帝面色一沉。
“谁说不让你卖了?朕的意思是,往后这门生意,朕要抽成!”
魏忠贤:???
在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讨价还价”之后,厂公魏忠贤与崇祯皇帝陛下达成了“友好商贸协定”,以一百万两白银的价格,换取魏多出任御马监太监,兼管锦衣卫,另外,往后在“卖官鬻爵”的问题上,小到地方知县,大到朝中重臣,所得贿赂,魏忠贤必须与崇祯帝五五分账...
傍晚,魏府。
有太医诊治又有名贵药材滋养的魏多这会儿已经能勉强下地活动了,就是鼻青脸肿的模样看着有点惨又有点好笑。
此时他正陪着魏忠贤吃饭,听魏忠贤讲了今日和皇帝的“谈判”之后,魏多忍不住吐槽道。
“陛下这也太黑心了...”
魏多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又在魏忠贤身边潜伏多年,在任何的情况下都不会憋不住笑,这会儿不仅没有露出马脚,反倒站在魏忠贤的立场义愤填膺,当然,他说的也确实是心里话。
悄然帮魏多上位掌权的同时还能狠狠割魏忠贤一笔,鱼和熊掌全都要,陛下同志确实是够黑的...
魏忠贤闻言却是啪的将筷子狠狠拍在桌子上,瞪眼道。
“住口!往后你也是要在朝廷行走的内臣了,身边人多眼杂,隔墙有耳,嘴上必须得有个把门儿的!心怀怨怼妄议皇上,那可是死罪!”
魏多闻言瘪了瘪嘴。
“本来就黑嘛...师父凭本事赚的钱,凭什么分一半儿出去...”
“还说!你个小兔崽子还是被揍的轻了!”
魏忠贤生气归生气,但魏多“一心为他着想”的态度,还是很令他满意的,这说明天地君亲师,魏多这小子的心里把他这个师父看得比皇上还重。
见魏多憋着嘴一副不太服的模样,魏忠贤气着气着又笑了,苦口婆心道。
“你个小兔崽子,还是嫩啊!都怪咱家把你养的太好,没经过大风大浪,你不明白,陛下要分这个卖官鬻爵的钱,这是好事儿啊!”
“咱家也算是看出来了,当今圣上和朱家的祖宗们一样,都有怪癖,而当今圣上的怪癖,就是爱财,是个只进不出的守财奴,但这对咱们这些当臣子的,却不是坏事。”
“陛下想从卖官鬻爵的事儿上捞钱,但又怕被骂昏君,怕被史官记下被后世骂,所以不能亲自做,那就必须找人来替他做,而这个人选,天底下还有比咱家更合适的吗?”
“反正咱家名声已经臭了,只求一世荣华富贵不求青史留名,这个黑锅,咱家愿意替陛下背了,这样,咱家对陛下也就有了价值,成了陛下搂钱的耙子,如此一来,陛下可就舍不得将咱家赶尽杀绝了,毕竟若是换了东林党那帮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上来,他们可不愿意替陛下背这种黑锅。”
“小多子啊,你要明白,身为人臣,你是奸是忠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你对皇上有没有用,就像嘉靖朝的严嵩,天下人都骂他又如何,只要嘉靖帝信他用他,那就没人动得了他!”
魏多这会儿低着头受训,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道。
“师父,徒儿明白了。”
“呵呵,明白就好,以后你也是内廷说一不二的人物了,不能再像个孩子似的,做事稳重点,上任后,多培养些自己信得过的人,先把北镇抚司的权拿到手,有了实权,有了自己的班底,田尔耕崔呈秀那些王八蛋才不敢瞧不起你。”
魏忠贤此时就像个孩子第一天上班的父母一般,喋喋不休的讲着各种职场规则社会规矩,生怕孩子在外面吃了亏。
“咱家记得,北镇抚司有个叫陆文昭的千户,和你走的很近,上次陷害许显纯的事,你也是找他做的吧?”
魏忠贤苦口婆心叮嘱一番,末了又突然提起了陆文昭,这话的言外之意也是告诉魏多,你小子暗中做的事接触的什么人,咱家心里都一清二楚。
“是,他是徒儿引荐进锦衣卫的。”
“嗯,这个人还成,可以重点培养一下,作为你初到北镇抚司的班底。”
魏多点点头,又问道。
“师父,许显纯许大人怎么办?”
是的,前任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许显纯,这会儿还在诏狱里关着呢。
魏忠贤沉思片刻,冷声道。
“你初掌北镇抚司,许显纯不除,下面人不会服你,具体怎么处理,看你自己吧。”
魏忠贤这话差不多已经判了许显纯的死刑,把这个曾经的心腹,阉党五彪之一,直接交给魏多来“立威”,但这并不奇怪,魏忠贤除了对魏多这个徒弟之外,本就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对于手下那些因利而聚的鹰犬,他可不会念及什么情分。
“我懂了,师父。”
“嗯,时候不早了,咱家要歇息了,对了,明早你去京东商会兑一百万两的银票,亲自送进宫中给陛下,好好表现,以后你也是要时常在宫中行走的,至少要跟陛下混个脸熟。”
“是。”
魏多老老实实答应道,心里却有些好笑,心说我和陛下同志还用得着混脸熟吗,我十岁时就和陛下很熟了...
翌日,魏多按照魏忠贤的嘱咐,进宫给朱由检送来了银票。
“陛下同志,党员魏多报到,请指示。”
看着右拳抵在心口严肃敬礼的魏多,朱由检笑道。
“这么快就能接触阉党实权了,你的潜伏工作做的比朕预期的还要好。”
魏多闻言咧嘴一笑,但不是在魏忠贤面前那种经过层层伪装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傻笑,在魏府潜伏多年,魏多日日夜夜谨小慎微,连睡觉都不敢睡的太实生怕说梦话泄露了秘密,始终处在一种高压状态之下,也就只有这会儿单独面见朱由检的时候,他才能久违的放松一下,露出自己的本性。
“陛下,我接下来要掌管锦衣卫北镇抚司了,要不要派一些同志进入北镇抚司,在锦衣卫内部建立起我们自己的队伍?”
朱由检想了想摇头道。
“先不要轻举妄动,锦衣卫上上下下全都是阉党的人,到处都是魏忠贤的眼线,我们的人贸然掺进去容易引起魏忠贤的警惕,所以先不要急,你就按照魏忠贤的吩咐,以你明面的身份培养自己的班底就可以了。”
“至于那个许显纯,你先留着他的活口,朕还有用...”
“是!对了陛下同志,这是一百万两银票。”
银票共有十张,每张十万两面额,上面印有京东商会的防伪标识,朱由检看了看道。
“你自己留下十万两,作为活动经费,初到锦衣卫,培养自己的班底也需要钱。”
“陛下,我不用的,缺钱时我可以朝师...朝魏忠贤要,组织上用钱的地方多,您还是留着吧。”
朱由检并没在意魏多经常性的口误,毕竟叫了魏忠贤将近十年的师父,有些习惯养成了很难改,只要魏多思想上不动摇,其他都是小事。
“拿着吧,魏忠贤的金银送进京东商会,相当于咱们已经赚过一波了,这银票就相当于附加的价值,正适合用来赏赐下面的人,只要他们留在手里不兑换,那对咱们来说这银票就是张纸。”
见魏多一头雾水的样子,朱由检笑骂道。
“你小子,从小就不爱学数科,朕记得第一期学员数科成绩你是倒数第七吧?”
“咳咳...”
魏多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咱们组织的京东商会,就相当于我给你们讲过的银行,就拿魏忠贤买官的一百万两来说,他把一百万真金白银存进京东商会,就相当于咱们赚了第一遍,这银票对于咱们自己人来说,只是一张纸,没有什么价值。”
“但要是把这些银票赏赐下去,下面人都知道京东银票坚挺是硬通货,都用来压箱底轻易不会兑换,但要令我们相对应面额的情分,这就相当于我们将这一百万两二次利用,得到了二百万两的价值,这么讲你明白了吗?”
是的,朱由检也是开了京东商会后,才深刻理解了为什么家里开银行的最牛笔,只要把信誉度搞上来,避免挤兑风波,那银行的钱就跟大风刮来的差不多,一张纸盖个印章就能直接凭空变出钱来。
当然,这其中的经济学原理稍微有点复杂,对于魏多这种“数科学渣”来说跟天书似的,理解起来比较有难度。
见魏多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朱由检笑道。
“行了行了,术业有专攻,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做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了,对了,你出宫后,记得往外散布一下魏忠贤花钱给你买官的消息。”
“光可着魏忠贤一只羊薅羊毛也不是长久之计,朕得让那帮权贵知道,跟朕做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对于朱由检的命令,魏多一向执行的很到位,所以这天天色还没黑,魏忠贤花一百万两银子向崇祯帝买了御马监太监一职的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并以迅雷不及的速度朝各地持续扩散。
【注:“从1627年登基以来,天下人都说朕爱财如命,但朕对钱毫无兴趣,朕当年每一分钱,都用在了组织的伟大事业上,朕最快乐的时候,是在信王府精打细算省吃俭用培养第一批同志的时候...”——《朱由检同志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