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漆黑如墨,蒲城十里之外,官军营地之中,杜文焕翻来覆去睡不着,对今日的战局越想越气,命人找来了幕僚。
“收拢了多少溃兵?”
“禀总兵大人,卫所兵目前还有六千七百人,民夫逃的多一点,只剩两千多人,再加上您的两千家丁,目前还剩一万两千余人。”
“一群废物!被一帮泥腿子吓成这样!无胆鼠辈!”
一听自己的两万大军一天之内就剩一半了,杜文焕忍不住破口大骂,幕僚听着,脸上不敢表现出来什么,心中却是忍不住吐槽。
他们确实是被吓跑了,但总兵大人您貌似也没好到哪里去嘛,当时红巾军的骑兵冲阵,好像就属您跑的最快吧,要不是对方骑兵太少不足以追击,您怕是能一路跑回秦安府去了...
再说了,那些逃跑的民夫和卫所兵,害怕的并不一定是农民军,怕的其实是您的督战队啊,都是爹生娘养的,谁愿意被派去当炮灰填线啊。
当然,这话幕僚只敢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否则暴怒之下的杜文焕绝对能把他活剐了。
“总兵大人,依在下看来,虽然今日暂时失利,但也能看出蒲城这伙农民军的底,虽然弓箭充足,也有骑兵,但他们的兵员素质并不强,确实只是一伙造反的农民罢了,这样一伙农民军,只要总兵大人重整旗鼓,休整完备,来日定能势如破竹攻下蒲城。”
杜文焕闻言脸色依旧很难看。
“这还用得着你说!本总兵若是认真起来,就凭他们一群土鸡瓦狗也配匹敌?我疑惑的是,这伙儿泥腿子哪来的武器装备和战马?难不成他们背后有人支持?”
此时还处在明末农民起义初期,农民军武器装备极其的简陋,像王二那些人,十个农民军中有八个用的都是锄头粪叉,连把刀都没有,而这伙红巾军,不仅有大量弓箭,甚至还有战马,这就很令人细思极恐了。
幕僚闻言也是捋着山羊胡沉思。
“大人说的是,这伙红巾,确实和普通农民军不太一样,依在下看来,他们背后很有可能是某个世家大族,就拿那个黑脸矮个子头目来说,此等猛将,可不像是出自民间啊...”
杜文焕眯起了眼睛。
“你是说...”
“大人,时代变了啊,眼下这大明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某些世家大族,应该是起了异样的心思了,这支红巾军,很有可能是他们在投石问路...”
杜文焕点点头,似乎深以为然,古往今来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罕见,一旦到了王朝末期,天下大乱之时,一些世家大族为了自保也好,为了逐鹿也罢,都会悄悄在暗中支持一些反贼,四处下注,反贼胜了,他们便有从龙之功,直接窃取胜利果实,反客为主雄霸天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若反贼败了,那也无所谓,无非是损失一些钱财和人手,以某些延续千百年的世家大族的深厚底蕴,他们赔得起。
眼下这支红巾军的背后,似乎就有着一个庞大的看不太清楚的影子。
“如此说来,倒是本总兵大意了,这伙红巾贼,不是普通的农民军啊...”
而正当杜文焕尽力“挽尊”给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的时候,却突然听到军帐外突然响起阵阵惊叫之声。
“起火了!起火啦!”
“有红巾贼杀进来了!”
“啊!快跑!”
听到动静,杜文焕瞬间头皮像要炸开了似的。
“是袭营!这帮红巾贼,竟然还会夜袭!”
杜文焕怎么说也是个总兵,非常清楚夜间袭营的危险性,眼下官军本就大败了一场,经历过大溃败,刚被收拢炸营,正处于一种惊弓之鸟的状态,这个时候别说被夜袭了,哪怕是天上突然打个雷,都容易直接炸营。
说白了,就是士兵处于极度紧张状态下非常容易应激,一旦被吓到了,容易不分敌我抽刀乱砍,哪怕没有敌人,都会自己人砍自己人一片大乱,所以古往今来,驻军扎营之时,在营中乱喊乱叫按军律那是要斩立决的!
而此时听说红巾来了,大营中的混乱自不用多说。
大惊失色之下,杜文焕冲出军帐一看,果不其然,官军大营外部火光四起,熊熊火焰把夜空都染成了红色,大营之中的官兵更是惊叫连连四处乱跑,像是没头的苍蝇。
“命令家丁紧急集合,向本总兵靠拢!”
情急之下,杜文焕也不管那些炸营的卫所兵了,这种情况下,他只能信任自己的家丁。
而杜家的家丁确实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此时突遭夜袭炸营,他们并没有太慌乱,也没有四处乱跑,而是穿戴好盔甲,迅速朝主将杜文焕靠拢。
“列圆阵!保护家主!试图靠近军阵者,不论敌我,杀无赦!”
家丁们形成了一个水桶阵,将杜文焕保护在中间,既防御红巾贼,也防着营中那些乱兵,别管是不是官军,谁敢靠近杀谁。
而此时此刻,李响正带领一百多红军战士骑着马在官军大营之中四处放火。
“不要纠缠,保持队形!以放火为主!”
虽然此时大营中那些卫所兵和民夫满地乱窜,很多连兵器都没有,就像待宰的羔羊,但除了一些挡路的,李响并没有追杀他们,毕竟这次夜袭的目的并不是杀敌,主要是制造混乱,外加寻找机会,看看能不能趁机弄死杜文焕。
但当李响带人冲到大营中心,看到被水桶阵团团围住的杜文焕之时,他就知道,斩将夺旗又没戏了,这里集结起来的精锐家丁至少有四五百,还保持着缩头乌龟的阵型,光靠着他们一百多人的骑兵是突破不了的。
火光映照之下,李响看到了杜文焕,杜文焕也看到了李响,两方主将隔空对视,眼神中都是杀气十足。
“我们撤!”
李响知道事不可为,便下令撤退,不然拖得太久了,等官军被组织起来,他们这点人马很容易就会被困死在官军大营之中。
然而就在李响拨马掉头之时,却见身后一个年轻的红巾军战士满脸不服气,不知从怀里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用力甩了几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嗖的一声直奔铁桶阵中的杜文焕而去!
【注:“蒲城一战,红巾军与官军的兵力是三千对两万,然优势在我!”——节选自《李响将军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