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朱由检在乾清宫暖阁接见了来给他送钱的兵部尚书崔呈秀,为了让陛下消气,崔呈秀听从魏忠贤的指导,老老实实拿出了三十万两白银。
事实证明,这笔钱花的很值,收到银票后,崔呈秀竟然得到了进宫面圣的机会,要知道自打登基以来,朱由检除了魏忠贤之外,未曾私下接见任何朝臣,崔呈秀算是第二个。
“臣崔呈秀,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能得到进宫面圣的机会,这是一种荣誉,但崔呈秀此刻跪倒在地也有些惶恐,因为他不清楚皇帝陛下想要干什么。
“平身吧,承恩,给崔卿赐座。”
朱由检一声崔卿,再一句赐座,说的崔呈秀骨头都有点酥了,说起来,即便是前朝,崔呈秀也没怎么私下见过先帝,毕竟先帝整天忙着木匠活儿,压根不理朝政,见也只见魏忠贤一人而已。
“谢,谢陛下...”
崔呈秀此刻只觉得这三十万两花的真值啊,厂公说的没错,陛下是个爱财的,只要钱给够,那什么事都好说,看陛下现在的态度,蒲城一战欺君之罪的事儿,算是被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而就在他心中窃喜之时,却听皇帝陛下语气平和道。
“崔卿入朝,已有两年多了吧?”
“回禀陛下,是...是有两年多了...”
一听这话,崔呈秀有点慌,所谓入朝,是指进入朝廷中枢,掐指一算,自打攀附上魏忠贤,从地方调进京城,确实已经有两年多了,这两年多,他从太仆寺少卿,工部侍郎,升到工部尚书,又到了如今的兵部尚书,加太子太傅,算是顺风顺水毫无阻碍。
可陛下问他这话是何意味,莫不是觉得他这个兵部尚书碍眼了?
而就在崔呈秀胡思乱想之时,却听朱由检又道。
“崔卿正值年富力强,就没想过,再进步进步?”
一听这话,崔呈秀愣住了。
他眼下官至兵部尚书,又是阉党五虎之首,已经算是朝廷高层了,想再往上一步,那就只有一条路,进入内阁!
纵观大明十几朝,人臣的巅峰,便是入阁拜相,不进入内阁,不当个首辅,完全称不上把官当到头了。
别看崔呈秀眼下是兵部尚书,好像能掌握天下兵马大权,可实际上按照明朝的体制,皇权之下,真正的决策权是在内阁六位大佬手里的,生猛一点的内阁大佬,甚至能反过来限制皇权,就比如万历朝的首辅张居正。
所以天下为官者的最高理想,除了造反自己当皇帝之外,那就是进入内阁当首辅了,崔呈秀自然也不例外,他为何卑躬屈膝的跪舔魏忠贤一个老太监,恨不能直接给魏忠贤当狗摇尾乞怜?不就是为了升官发财,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嘛!
只可惜他加入阉党的时机稍微晚了点,外加早年只是地方上一个小御史,名声不够大,资历也不够深,前朝阉党把控朝堂之时,轮不到他进入内阁。
而现在他虽然已经官至兵部尚书,距离入阁仅剩一步之遥,但魏忠贤也始终没有让他更进一步的意思,毕竟内阁以顾秉谦为首的那几个老登,谄媚拍马功力不在他之下,甚至比他还能舔,一个七十多岁的内阁首辅,甘愿认一个老太监当干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事儿即便在崔呈秀这种无耻之徒看来都太过于无耻。
也正因如此,崔呈秀很清楚,自己这个兵部尚书其实就算是当到头儿了,后面最多往六部尚书的位置上轮换一下,没什么区别,搞不好未来还会出点什么事不升反降,但现实就这么个情况,他也只能认命。
然而刚刚皇帝陛下一句话,瞬间便让他冰封许久的野心重新燃烧了起来,难不成,难不成陛下觉得我还算懂事,想帮我动一动?
想到这,崔呈秀也顾不得许多,噗通一声跪伏在地,砰砰砰就是磕头。
“陛下,臣想进步!臣太想进步了!”
见崔呈秀大有将乾清宫地砖磕碎的架势,朱由检意味深长的说道。
“崔卿,你也清楚,内阁的大学士们,年岁已高,为朝廷奉献了这么多年,也是时候让他们荣归故里,颐养天年了。”
“还有就是,朕前阵子听说了一件事,说内阁首辅顾大人,当年为了首辅之位,向魏伴伴行贿了大量金银珠宝,此后逢年过节更是厚礼不断,崔卿,你可知道此事啊?”
崔呈秀此刻心脏狂跳,一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崇祯帝都这么说了,他哪还能听不懂皇帝陛下的意思。
皇帝陛下很显然是对内阁那帮老东西不满意了,身为中枢重臣,内阁那帮老东西此前大把大把的给魏忠贤送钱,眼下却对刚登基的新皇陛下一点表示都没有,这岂不是倒反天罡了!
这内阁,到底是皇帝的内阁,还是他魏忠贤的内阁啊?
所以此刻皇帝陛下的言外之意就是,既然不想给朕送钱,那内阁这几个老东西就可以退休了,毕竟这是崇祯朝不是天启朝,现在,是朕说了算!
而内阁的位子一旦空缺出来,自然需要有人顶上去,具体到底花落谁家,那就要视大臣们的表现而定了,此时皇帝陛下能跟他崔呈秀说这番话,就说明有扶崔呈秀上位的意思啊!
对此崔呈秀自然是激动万分,可激动之余,他也有些犹豫,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走了陛下的门路进了内阁,那在某种意义上,就相当于背叛了厂公,也就背叛了阉党,皇帝陛下问他顾秉谦朝魏忠贤行贿一事,本质上就是要看他的态度。
“咳咳,这个...这个...”
见崔呈秀扭扭捏捏的模样,朱由检的脸色瞬间一沉。
“哦,看来此事崔卿并不清楚,倒也无妨,朕回头再找其他卿家来问问。”
朱由检的言外之意很好理解,这个入阁的机会,你不要,有的是人要,朕也不是非捧你不可。
一听这话,崔呈秀立刻急了,说白了,他投靠阉党就是为了升官,但凡有点节操,他也不能成为阉党五虎之首,他这种人,是没有什么忠诚可言的,当年能抱魏忠贤的大腿,如今自然也能抱皇帝陛下的大腿,更何况,皇帝的大腿可比九千岁的粗太多了。
而且崔呈秀最近也察觉出来,魏忠贤已经老了,没野心了,并没有与新皇争斗的意思,只想捧他那个徒弟魏多起来,对其他阉党鹰犬的死活并不在意,五彪之首的许显纯就是最好的例子,只是因为得罪了魏多,便被打入诏狱,又莫名其妙的人间蒸发,想必是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
这种情况之下,再跟魏忠贤混下去,其实也没什么前途可言了,搞不好以后为了给徒弟魏多铺路,他也得像许显纯一般,被魏忠贤当成弃子。
所以在好一阵权衡利弊之后,崔呈秀也是咬紧后槽牙发了狠,决定再赌一把,反了阉党,弃暗投明!
“陛下,臣,臣知道此事!天启五年春,顾秉谦为了入阁,不仅厚颜无耻认魏忠贤为干爹,更是前前后后给魏忠贤行贿不下三百万两,这才得到了入阁当首辅的机会!”
说起来崔呈秀倒也是个真小人,既然已经想好了叛变,那就彻底叛变,话里话外连厂公都不叫了,直呼魏忠贤的大名。
而朱由检听他这么一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呵呵,原来如此,三百万两,真不是个小数目啊,崔卿,那朕问你,若将来朕捧你入阁,你可能拿得出来这么多银子啊?”
“啊?”
朱由检此话一出,崔呈秀人直接听傻了。
不是,陛下我都弃暗投明了啊,我都跟您混了,是自己人啊,自己人怎么还收费啊?
可崔呈秀不知道的是,朱由检今日跟他说这么多,一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出更多的钱,二来也是借此分化阉党内部,削弱魏忠贤的权力。
至于崔呈秀所想的自己人?做梦去吧!他这样的也配成为皇帝陛下的自己人?放眼全天下,能成为朱由检自己人的,只有组织上的同志。
“怎么,崔卿是心疼钱了?”
崔呈秀此刻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恨不能给自己两耳光,只怪自己嘴欠,说什么顾秉谦行贿三百万两,特么的少说点不行吗!
“陛下,臣,臣当然愿意给陛下献金,只是...这三百万两实在太多,臣一时半会儿,凑不出来啊...”
崔呈秀此话倒不是刻意哭穷,自崇祯帝登基以来,他前前后后已经被榨出来了五十多万两,手头的浮财消耗的差不多了,再想凑出三百万两,那就只能卖房子卖地了。
而朱由检闻言则是笑道。
“没关系,钱不够,还可以分期嘛,朕对自己人从不亏待,朕保你入阁之后,你每个月给朕献三十万两,交满一年即可。”
崔呈秀:???
“陛...陛下,臣术数不佳,但每个月三十万两,一年十二个月,这加起来...岂不是成了三百六十万两吗?”
朱由检闻言把脸一板。
“三百六十万两又如何?你去借印子钱,难道不要付利息吗?朕愿意给你分期,已是看在你忠心一片的份儿上,莫非你还想跟朕讨价还价?三百六十万两,你若不愿付,那便滚吧。”
“陛下!陛下!臣愿意,臣愿意付这三百六十万两!”
崔呈秀见皇帝恼了,立刻就怂了,把心一横,直接认下了这笔钱,反正在他看来,只要能进入内阁,那每个月三十万两白银,肯定能赚的回来。
“呵,那你现在便回去筹三十万两送来吧,作为朕保你入阁的定金。”
“???”
崔呈秀闻言一脸懵逼,身在阉党多年,他见过太多手狠心黑之辈,只是那些人和当今圣上比起来,都跟善男信女一般了。
眼下保他入阁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他竟然就要先付第一期三十万两的定金,若往后此事没成,皇帝又不认账,他还敢找皇帝陛下退钱不成?
而且这三十万两一交,他就算是彻底上了皇帝陛下的“贼船”,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即便如此,崔呈秀想来想去,还是咬着后槽牙答应了下来,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帝陛下呢,别说要钱了,就是要命他也得给啊。
“是!臣,臣这就回去筹钱!只是事成之前,还望陛下在厂公那边替臣保密...”
朱由检闻言面色一冷。
“你在教朕做事?”
“臣,臣不敢,臣说错话了,还请陛下恕罪...”
“定金再加五万两!算是让你花钱买个教训!”
“......”
“臣,遵旨.......”
当天傍晚,崔呈秀再次偷偷摸摸进宫,如约送来了三十五万两的定金,然而这一次朱由检却连面都没让他见,只是派王承恩把银票收下了。
如此一来,崔呈秀难免心慌意乱,生怕皇帝陛下收了钱不办事还赖账,小心翼翼询问王承恩陛下的态度,为了让王承恩说点有用的,还另外塞给了王承恩一锭金子。
王承恩收了金子倒也没为难他,只是向他转达了皇帝陛下的意思。
“陛下说,内阁总共就六个位子,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想入阁,那就要有人出阁,这个事儿,陛下可以帮你,但怎么把阁老赶出去,就得你自己琢磨了。”
“若是要陛下亲自出手,为你腾一个内阁的位子出来,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对于皇帝的意思,崔呈秀听懂了,但也是听的一肚子气,气的都想骂娘。
合着皇帝收了钱,只负责送他入阁,但不负责让当前的阁老出阁,否则就还要再加钱,听那意思,此事收费定然不菲。
黑啊!太黑了,说句不好听的,九千岁当年都没陛下这么黑啊!魏忠贤收了钱,起码是一条龙式服务直接把他送上官位,另外还包售后,往后出事魏忠贤还罩着他。
反观当今圣上呢,那是巴不得把他的骨头都榨出二两油来啊!听这意思,若想让皇帝陛下保他一条龙式入阁,起码五百万两银子起步!
所以崔呈秀想来想去,还是谢绝了皇帝陛下价格高昂的“一条龙式服务”,他选择自己研究怎么腾空内阁的位子...虽然麻烦点,但起码省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