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魏府。
因阳气不足十分怕冷的魏忠贤已经好些日子足不出户,朝也不上,整日缩在房内烤火,像个冬眠的老王八,但却始终没有停止观察朝野中的动向,每天朝会的大事小情,都有专人向他事无巨细的禀告。
而昨日崇祯帝下旨筹办元旦百官慈善宴会的消息,魏忠贤自然很快便知道了。
“嗬嗬,当今圣上倒真是个搂钱的天才,如此一来,一场宴会,最少入账一百万两,这倒是比咱家当年抄家来钱更快啊。”
徒弟魏多这会儿正在认真帮魏忠贤揉着腿,闻言脸上却露出了不忿的表情道。
“陛下这是有些贪得无厌了,就是前朝嘉靖帝也没他这么贪!”
魏忠贤闻言立刻瞪了魏多一眼。
“住嘴!教你多少次了,不要胡说八道妄议君上!你怎么知道隔墙有没有耳?有些话,心里可以想,嘴上绝对不能说!”
魏多瘪着嘴一脸不服,实际上心中却觉得有些好笑,魏忠贤说的没错啊,隔墙确实有耳,但这个耳就是他魏多啊...
“师父,您这次不能再捧陛下的场了,陛下胃口太大了,照这么捐,您有多少家业也不够陛下讹的啊...”
“要我说,师父您这次就硬气一回,您就比那最低限额多捐一两银子,您捐了一万零一两,朝中百官难道还敢捐的比您多,在那个什么慈善榜上压您一头不成?”
不得不说,魏多这个卧底该替魏忠贤出主意时那是真出啊,他说的这法子挺损,如此一来,朝廷百官不敢捐的比魏忠贤多,全都只捐一万两的话,那崇祯帝搞的那个慈善捐款榜就毫无意义了,这一次慈善晚宴也就收个保底一百万两银子。
但魏忠贤听后却是摇了摇头。
“小多子,你还是嫩啊...这么做,朝中百官倒是没压力了,捐的少也能拿咱家当借口,可陛下的账,就都要算在咱家的头上了,再说了,你真当这朝中没有人敢背刺咱家吗?远的不说,就说崔呈秀那个狗东西,他现在投靠了皇帝,早就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
“咱家这次捐一万零一两,他反手就能捐两万两,骑在咱家的头上,这厮心里清楚得很,只要陛下还愿意让他当狗,咱家再恨他,也动不了他分毫,可要是陛下觉得他没用了,他立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要按你说的那般,崔呈秀第一个便要跳出来破局,另外咱家还会因此得罪了陛下。”
“因为这点小钱触怒了陛下,那咱家先前交的那么多真金白银,不他娘的全都打水漂了吗?”
魏多听得一脸呆滞。
“那师父的意思是?还要捐?”
“当然要捐,捐的还不能太少,权当花钱跟陛下买平安了,咱家老了,只想再过几年好日子,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攒下再多的家产,陛下一个逆贼帽子扣下来,抄了咱的家,钱不也都归了陛下,所以啊,小多子,有些钱,是不能省的,该花就得花。”
“师父,您也没必要太畏惧皇上吧,现在锦衣卫都在咱的手里,朝堂之上六成都是咱的人,陛下看您不顺眼还敢真定您的罪不成?陛下要真敢定您的罪,咱们就一不做二不休...”
魏多看似打抱不平,实则也是在悄悄试探魏忠贤的态度,这是他这个卧底的主要职责之一,一旦发现魏忠贤有谋反的心思,那组织的除阉计划就要立刻发动了。
然而他这么一说,却是立刻换来了打在他后脑勺上的一巴掌,打他的自然是魏忠贤,打完还满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道。
“你个小王八蛋,怎么满脑子谋逆想法!咱家对外是九千岁,听着风光,可实际上没有皇权,咱家是个屁啊!没有先帝撑着咱家,就东林党那帮大头巾都能把咱家整的死去活来!眼下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帝不在了,当今圣上只要咱家的钱不要咱家的命,这已经是万幸了!小多子,你切记,天底下谁都能反皇帝,就咱们这些阉人反不了皇帝,咱们说到底,只是皇家的狗,古往今来,只要是敢咬主人的狗,那就是人人得而诛之啊!”
“以后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咱家可绝不轻饶你!记住了没有!”
魏多龇牙咧嘴的揉着后脑勺,嘴上嘟囔了句知道了,心中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跟了魏忠贤这么多年,叫了魏忠贤这么多年师父,他其实是最不愿意看到魏忠贤有谋逆之举的,只希望魏忠贤能就这样安安静静的活到老死,否则,他这个卧底,就要面对自古忠孝难两全的痛苦抉择了,当然,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他再怎么痛苦纠结,定然也是要选择忠于陛下忠于组织的。
“这一次,咱家捐十万两银子,怎么着也能在那慈善榜上拿个头筹了,另外,你也要捐,不用太多,也不能太少,捐个三五万两,不落人后就可以了。”
魏多一愣。
“师父,我也要捐?”
“你现在是御马监太监,协管锦衣卫,虽然是宫职,但也相当于在百官之列了,你怎么不需要捐,你不捐钱,惹得陛下不快,咱家不是白花钱替你买这个官了!你要是手头紧,这个慈善捐款,咱家替你掏了!”
“唔...我有钱的师父...”
腊月二十九,午后,因为来捐款的太多,大伴王承恩干脆直接在皇宫侧门外摆了个办事的摊子,将来捐款的官员名字及数额一一记录在册。
“实收户部清吏司员外郎张辰慈善捐银一万五千两!”
“实收虞衡清吏司郎中冯泽光慈善捐银一万两!”
“实收皇家科研局副局长孙元化慈善捐银两万两!”
这会儿王承恩的登记处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些官员捐了钱后没走,想听听别人都捐了多少,有些朝中大佬则是派家中小厮来此打探情况,以此判断自己应该捐多少钱,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在对此景啧啧称奇。
“哎,这是干啥呢,皇上发钱了?”
“发个屁钱,这是捐钱,说是皇上要求朝廷百官给关中灾民捐款,每人一万两起步!”
“嘶!一万两?俺这辈子一百两都没见过,一万两银子得有多少啊?咱这位新皇上下手可是够狠的啊。”
“要我说啊,皇上这事儿干的漂亮!就该放一放这帮当官的血!咱们老百姓都穷成什么样了,他们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的,一年捞的钱咱们八辈子都赚不着,皇上要是能把他们全都抄家了才好呢!”
“嘘嘘嘘!你不要命啦?别瞎说话,人群里说不定有锦衣卫的特务呢!”
就在百姓们议论纷纷之时,真有一大队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护着一架马车出现了,见到锦衣卫,不管百姓还是当官的都忙不迭的纷纷避让,毕竟在这会儿锦衣卫还是相当有威慑力的。
马车在登记处前停下,小太监魏多摇头晃脑的下了马车,趾高气昂的环顾一周,而后来到登记处前,往桌上拍了两张银票,朝王承恩咧嘴一笑。
“王公公,我替厂公来捐银。”
王承恩对魏多的态度很平淡,只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实收,厂公慈善捐银十万两!”
“实收,御马监太监魏多慈善捐银五万两!”
此话一出,不少观望中的官员和小厮都是面色一变,他们中的很多人在此等候,等的其实就是厂公魏忠贤的捐款,从而判断自己的认捐额度。
就如魏多所说,没人敢比厂公捐的还多,压厂公一头,那是不要命了,另外,魏忠贤捐了,这也是一种释放给阉党鹰犬的态度,表明这次厂公也不打算跟陛下作对,乖乖认捐,下面的鹰犬自然也就都不敢起什么幺蛾子了。
正因如此,魏忠贤捐款十万两的消息传开后,跑来皇宫侧门捐款的官员更多了,到后来因为来的马车太多,宫门前的街道已经停放不下,一些品级低的官员只能离得老远就下了马车步行,走到登记处还要老老实实排队。
而在这后半段的捐款之中,又出现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稀罕事。
“兵部尚书崔呈秀大人慈善捐银十一万两!”
是的,谁也没想到,厂公已经定下了十万两这个数额,竟然还真的有人敢捐的比厂公还多,愣是压厂公一头。
崔呈秀突然搞这一出虽然吓了大家一跳,但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大家都清楚这家伙已经背叛了阉党,投靠了皇帝,本来就已经是厂公的眼中钉肉中刺,已经结了死仇,所谓虱子多了不痒,也就不在乎再多得罪厂公几次了,这次力压魏忠贤一万两,本质上也是崔呈秀在向皇帝谄媚表忠心,顺便削一削魏忠贤的面子。
而如此一来,在登记处这边围观的众人就更是赖着不走了,毕竟皇帝陛下也没说捐款只能捐一次,崔呈秀这会儿想打厂公的脸,厂公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的。
果不其然,崔呈秀捐银后不到半个时辰,魏府便又派人送钱来了。
“厂公再捐十万两,合计慈善捐银二十万两!”
魏忠贤虽然没有亲自前来,但从他一次加十万两的大手笔就能看得出来,厂公大人很生气,决不能容忍曾经的手下背叛后还骑在自己的头上。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眼见魏忠贤加到二十万两,崔呈秀这家伙竟然也折返回来,又拍出十张一万两面额的京东银票。
“崔呈秀大人再捐十万,合计慈善捐银二十一万两!”
王承恩微笑着大声唱名,似乎很乐见于这种较劲式的捐款,毕竟捐的越多,陛下的组织经费也就越多,陛下的心情也就会越好,陛下高兴,那他也就高兴。
他虽然是乐见其成了,但此时其他围观者看向崔呈秀的眼神可就都有点不对了,自打天启六年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有人敢如此针尖对麦芒的跟厂公大人较劲了,因为在此之前,所有跟厂公较劲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死的非常凄惨。
而眼下崔呈秀这家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打厂公一次脸也就罢了,他竟然还敢打第二回!就算他投靠了皇帝,有了大靠山,可这样往死了得罪魏忠贤,真的不会有事吗?
崔呈秀此刻站在人群中,背着双手满脸云淡风轻,看着像个视钱财性命如粪土的高人,可实际上他这会儿心里早已怕的要死,御寒的大氅之下,贴身衣物早就被冷汗给打湿了。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勇士,不过是一个蝇营狗苟的小人罢了,要按他自己,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和魏忠贤公然作对啊,今天这事儿,其实是皇帝陛下命令他演的一场戏,让他当托跟魏忠贤公然竞价,以便皇帝榨出魏忠贤更多的钱来。
当然,虽然是给皇帝陛下当托,但崔呈秀的捐款,并不是由皇帝来出,他的捐款全都是自掏腰包的真金白银。
而围观者们心中的疑问,崔呈秀昨夜秘密进宫见皇帝的时候同样也问过。
“陛下,臣这样做,真的不会有事吗?”
而当时皇帝陛下只是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回答道。
“朕不能保证你做了有没有事,但朕能保证,你不听朕的,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捐款上的争锋。
而崔呈秀再一次加价后,魏府不到一刻钟,便又派人来送钱了,只能说崔呈秀这个托当的,确实把魏忠贤给惹毛了。
“厂公再捐十万两!合计慈善捐银三十万两!”
王承恩扯着长音唱名后,满脸微笑的看向了崔呈秀,众多围观者,也全都把目光投向了崔呈秀,谁都想看看,这一次崔大人还敢不敢再加。
然而让大家有点失望的是,崔呈秀这家伙深谙再一再二不再三的道理,虽说皇帝陛下要求他至少把捐款抬到四十万两以上,但崔呈秀此刻是真的怂了,他感觉再加一口价的话,都容易见不到明早的太阳,至于陛下那边,他总归是完成了四分之三的任务,也算对陛下有了个交待,陛下就算责罚也不至于直接弄死他。
再者说了,他名义上是当托,捐的却都是自己的钱,魏忠贤家大业大的不在乎这十万八万,他却是肉疼得很啊!
所以,撤了撤了,赶紧撤了,奶奶的,都说伴君如伴虎,现在崔呈秀算是真正体验到给陛下当狗的难处了。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崔呈秀拖着已经有点僵硬的双腿,费力的爬上马车,一溜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