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登基以来,朱由检自以为已经磨练出一份坚韧的心性了,但今天这场朝会还是让他火气很大,他气的并不只是刘懋瞎出馊主意,而是朝廷百官面对此事的态度。
放眼整个朝堂,能站在这里的,都可以算是大明的精英,那都是个顶个的聪明人,而面对刘懋裁撤驿站的启奏,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此事背后潜藏的隐患,但刚刚刘懋一番高谈阔论,明知道此举是在祸国殃民,可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出言驳斥,全部都在冷眼旁观,甚至有种看皇帝的热闹的感觉,就好像这大明的好坏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也是直到那一刻,朱由检才深刻体会到了历史上崇祯帝的艰难,说白了这朝堂之上这么多人,除了朱由检之外,几乎没什么人真正在乎大明是好是坏,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得失,甚至会认为就算大明没了,他们也不过是换家公司打工,说不定薪资待遇还能比给老朱家打工更好呢。
而在恼怒之余,朱由检也是有些庆幸,还好他在十年前就认识到,大明的官员都是朽木不可雕也,着手组建了自己的组织,抛弃这个烂到根子的朝廷另起炉灶,若他仍对大明朝廷存在一丝丝幻想,想要以改革的方式来拯救大明,那下场八成会跟历史上的崇祯帝没什么区别。
只能说,大明这棵大树真的已经烂透了,内部早已爬满了各种蛇虫鼠蚁,除了拿去烧火之外,几乎没有任何修复的价值了。
“呼——”
下朝之后,朱由检换上常服在乾清宫跑了几圈,直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才停下,这不仅是强身健体,保证愅命的本钱,更是他排解压力的一种方式,说真的,这个明末的皇帝当的,比他前世打工可累多了,要不是心中始终有一个理想支撑着,有那个身影在前方为他引路,朱由检早就撑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还是太祖爷显灵想安慰一下朱由检,总之就在王承恩递上毛巾给朱由检擦汗的时候,在朱由检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孙承宗大人进京了。”
朱由检闻言愣了一下,如果说大明的臣子中还有什么人值得信任的话,那孙承宗这位老帅,绝对是头一号了,只是之前孙承宗似乎对他迟迟不清除阉党的问题有所不满,压根不回应崇祯帝的征召,一直在老家隐居,没想到这会儿却是主动进京了。
“召孙师即刻入宫...不,朕还是亲自出宫吧。”
对于这位大明最后的柱石,朱由检觉得给出什么样的礼遇都不为过,旁人可能觉得孙承宗不过一个无官无权的退休老头,但朱由检却很清楚,若没有孙承宗亲手打造的关锦防线,将后金死死压制在关外,大明可能都撑不到今天。
一个时辰后,朱由检轻装简行,来到了京城一家客栈,是的,孙承宗虽是国之柱石,但他为官极为清廉,在京城连个房子都没有,进京只能住客栈。
而当孙承宗听到了通报,得知皇帝陛下竟然亲自出宫来迎他之时,饶是他老人家对当今圣上有诸多不满,却还是免不了被这般礼遇给震惊了,要知道他才刚刚抵达京城,还没递折子请求面圣呢,结果皇帝陛下就亲自出宫来找他了,此举几乎能和古代贤君“倒履相迎”的事迹相提并论,是足以记载进史册的行为!
所以这会儿孙承宗也是来不及梳洗,急匆匆披了件衣服便冲出房门,然而门一推开,让他更加惊讶的是,那位年轻的崇祯帝,此时竟然已经一脸微笑的站在门外等着他了!
见此一幕,孙承宗忍不住眼眶一热,险些当场落下泪来,之前对崇祯帝的那些不满几乎瞬间一扫而空,什么大肆敛财,什么纵容阉党,就算崇祯帝有千般不是,可身为皇帝,能对他一个臣子做到这般地步,就足以令他以死报之了!
“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看着这位发须皆白,身形清瘦,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朱由检也是感慨万千,很难想象他便是名震天下,被后金人视为噩梦的明末传奇大帅孙承宗。
“孙师快请起,不知朕可否进房与孙师相谈啊?”
“陛下快请!”
如果说崇祯帝亲自来门外相迎震惊了孙承宗第一次的话,那么接下来崇祯帝的言行举止又紧接着震惊了他第二次,要知道这可是他们君臣二人初次见面,可崇祯帝一不摆皇帝的架子,二不搞什么假惺惺的客套与关心,进了客栈房间之后,立刻便直切主题,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说。
“孙师此次进京,可是为了辽东之事而来?”
身为军中将帅,孙承宗本来就不太喜欢繁文缛节,一向追求简洁高效的执行力,但他也是真没想到,他都够简洁高效了,这位年轻的崇祯帝竟然比他还要简洁高效,这搞得他都有点不太适应了,毕竟远的不说,但说前朝的先帝,那还是孙承宗的学生呢,可孙承宗都得一道道走流程,各种仔细斟酌词句,才能和天启帝见上面说上话,而这会儿亲眼见到了新帝,孙承宗才突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崇祯帝,好像和他此前通过道听途说构想出来的形象完完全全的不一样啊。
“回禀陛下,老臣确是为了辽东之事而来,近日老臣听说,今年北地怕是要迎来一场大范围的旱灾,这不仅会对我大明造成影响,同样也会让后金人的粮食减产,如此一来,后金人有极大可能会在年底进关劫掠,对此我们应当提前做好准备...”
朱由检听得也是连连点头,心说不愧是明末的国之柱石,孙承宗的水平已经可以称为军事战略家了,因为战争本就是综合因素所导致的,一个优秀的将帅不光要懂得排兵布阵,更是要天文地理都精通一些,就拿这天气来说,即将到来的北方大旱,会同样影响到后金人,而他们这样的民族,一旦遭遇了灾害,第一反应就是通过抢劫来缓解压力,用战争来转移内部矛盾,所以正如孙承宗所说,一旦旱灾降临,那今年年底的后金叩关抢掠就是必然会发生的。
【注:“孙承宗,字稚绳,号恺阳,北直隶保定高阳人。出身耕读之家,貌奇伟、声洪亮,少年常游历飞狐、拒马、白登等边塞,跟老兵问险要、练边略,未入仕便精通边防。万历三十二年中进士榜眼,入翰林院,后为天启帝师,天启元年,辽东重镇奉城失守,次年广宁沦陷,辽西尽失,朝野震恐,无人敢赴辽东。孙承宗自请出关,以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督师蓟辽,单骑出关,巡视宁远、锦州,力排 “弃关外、守山海关” 之议。用袁崇焕,祖大寿,满桂,毛文龙等将,复宁远、锦州、大凌河等城,练兵十一万、造甲仗数百万、收复失地七百里,迫使后金四年不敢西进。”——节选自《旧明史——孙承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