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小窄峪,官军依旧严阵以待,三十多万义军也依旧漫山遍野的堵在这里,只是这一次包括王嘉胤在内的头领们相较昨日位置都比较靠前。
他们完全不觉得今日李定国能带着一帮流民成功破阵,今日一战,无非就是再给官军的火枪下增添无数亡魂罢了,但既然李定国愿意上去送死,他们也想趁机多观察一下,想着能不能从今日一战中找到官军的破绽。
“全体都有!向前!”
八岁的李定国骑在马上,这匹马,还是王嘉胤昨晚送给他的,这不光是对他主动请战的嘉奖,王嘉胤大概也是想着,有马的话,一旦形势不对,李定国掉头跑路的速度能够快一些,免得折损在战场上,事后李定国感念王嘉胤的恩情,说不定就会直接投奔于他。
此时随着李定国一声令下,他手下的几百孩儿军带着两万多流民开始向前推进,没错,和其他义军不同,别的义军都是战兵驱赶着流民冲锋,李定国这会儿却是带着他的孩儿军走在流民的前面,带着流民向前,这一幕也是看得义军头领们啧啧称奇。
“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嗬嗬,这可不叫胆色,这叫愣头青,官军的火枪可不长眼,一会儿等他挨枪子儿的时候就老实了...”
“该说不说的,这伙流民不错啊,没人压阵,竟然一个往后跑的都没有,他们都不怕死吗?”
眼看着李定国率领流民一步步向前,虽说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阵型,但不知为何,他手下的那些流民却很是“无畏”,明明面对着官军黑洞洞的枪口,却愣是一个畏缩不前的都没有,全都跟在李定国身后坚定的往前走。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今日的战场安静的有些诡异,李定国他们没有嗷嗷的怪叫,像一群沉默的蚂蚁,就这么闷着头往前走,而更诡异的是,眼看着李定国他们已经走进了官军的射击范围,官军那边却同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知道昨天当王嘉胤的人抵达这个距离时,早就已经被官军开枪打倒一大片了。
“怎么回事?官军没弹药了?”
“不,不能吧...”
“那他们为什么还不开枪?是因为看走在前面的都是小孩,于心不忍,舍不得开枪?”
“这是战场啊,官军能有此等菩萨心肠?”
“那为什么还不开枪,是要把他们放近了再打?”
眼瞅着李定国他们距离官军阵前只剩五十步了,官军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王嘉胤等人是真的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因为冲击火枪阵,本就是用人命换距离,离得太近的话,官军再开枪可就拦不住他们了啊。
就在王嘉胤他们迷茫之时,只见李定国依然在率众前进,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直到李定国距离官军那些火枪兵只剩下二十多步,战场上所有人都觉得极其不对劲之时,只见李定国突然一扬手,竟然把手里的刀直接给扔在了地上,紧随其后,数百孩儿军,以及那两万多流民,也全都有样学样的,把手中镰刀粪叉等各式各样的兵器给扔在了地上,一时间叮叮当当的响成一片。
“草,他们在干什么?怎么把兵器丢了?”
“这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是要...”
就在观战的头领们被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众脸懵逼之时,却见官军那边也有了动作。
站在最前的火枪兵阵型,竟然主动朝两侧分裂,让开了一个口子,而后只见不少民夫打扮的人从这个口子中鱼贯而出,手中拿着的却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个又一个大竹条筐,若仔细观瞧就会发现,那些大竹条筐里装着的,好像是一摞摞还冒着热气的大饼。
片刻,只见那些拎着筐的民夫神情非常坦然的走进了李定国率领的流民群之中,一边走一边从筐里拿出大饼分发给身旁的流民,人手一张,而那些流民本来就饥肠辘辘的,昨晚王嘉胤抠抠搜搜调拨那点粮食根本就不够他们吃的,所以这会儿大饼到手,饿着肚子的他们也是毫不客气,抓起来就狠狠的撕咬,一时间,原本想象中腥风血雨的战场,莫名巧妙的就变成了大型集体干饭现场,画面古怪又有点好笑。
王嘉胤:???
众多义军头领:???
请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这特么是打仗?你们是要用热乎乎的大饼噎死这帮流民是吗?
头领们此时在集体懵逼,然而他们手下的那些流民,看到这一幕却纷纷开始喉咙滚动狂咽口水,这一路南下,他们也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啊,哪怕是王嘉胤这种相对来说比较通人性的头领,发给流民的也多是掺了糠的最差的粮食,他们已经多久没有吃过一口热乎的饼子了啊...
而就在这时,却只见一个年轻的官军将领,手里拿着一个怪怪的锥形铁皮家伙事儿从阵型中骑着马走出来,一开口,声音极其洪亮,甚至能让后方的众多义军听的一清二楚。
“父老乡亲们!你们不是流寇!也不是反贼!你们只是不想饿死的无辜百姓!你们只是想有一口吃的,你们只是想活下去!无奈从贼,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没给你们活路!可你们现在跟着贼寇,就有活路了吗?”
“不要再替贼寇们送死了!他们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性命!跟着他们烧杀抢掠,你们又吃上了几顿饱饭?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时候,可曾分给过你们一口肉汤?你们豁出一条命是为了吃饱饭,可你们现在还在饿肚子!”
年轻将官的声音回荡在战场半空,仿佛一柄铁锤,在狠狠敲击着义军们的心灵,让许许多多流民已经麻木许久的脑袋重新开始思考。
是啊,我们是为了不挨饿才造反的,可我们现在还是在挨饿啊,冲锋陷阵送死的是我们,喝酒吃肉的却是那些头领,我们连口汤都喝不上啊!
【注:“喇叭,以薄铁为筒,口阔身狭。吹气振声,传响致远,用以呼人,示警。此器,思发于崇祯帝圣裁,创制于孙元化诸臣之手。”——节选自《皇家科研局档案-器具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