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神机营重地,来者通传!”
再一次来到神机营驻地,还没进门,朱由检就已经感受到了前后的变化,要知道上一次来的时候,他可是亲眼见到神机营将官在营地大门和一帮妓女依依不舍的,眼下虽不知神机营具体战力如何,但光是从一丝不苟在营前站岗的士兵身上,就能看出神机营风貌之一二。
“宫里来的,我们找京营协理卢大人。”
搁在以往,王承恩这种太监拿着宫里的令牌一亮相,就能把下面的小兵吓得够呛,说不定直接就点头哈腰的把他们请进营地了,然而这会儿门口站岗的小兵虽然也有点慌,但却仍拒绝他们的马车入内。
“公公请在此等候,我去通传卢大人。”
被小兵拦在了营门外,此时的朱由检非但不生气,反倒颇为欣慰的点点头,笑呵呵对王承恩道。
“昔有汉文帝被拦在周亚夫的细柳营外,今有朕被拦在卢象升的神机营外,看来卢象升治军果真有两下子啊。”
王承恩小心翼翼观察了自家皇爷的脸色片刻,发现皇爷好像真没有生气,说这话也没有丝毫阴阳怪气,好像身为皇帝被下面的将士拦住,他还真就挺高兴的。
“还是皇爷慧眼识珠,卢大人才有施展才能的机会...”
不久之后,卢象升带着几个亲兵疾驰而来,让人有点诧异的是,这大热天的,京中的汉子们恨不能赤膊出门,这会儿不是战时,卢象升却穿着一身盔甲,也是真不嫌热。
“叫他不要行礼,直接上车。”
朱由检想看看神机营的真实情况,所以不愿亮明皇帝的身份,而等卢象升上了马车,就在他在车厢内简单的行礼之时,朱由检已经闻到了一股馊了吧唧的味道,有点像臭袜子咸鱼加上大酱,淋上水放在太阳底下发酵后的味道,很明显,这味道是卢象升身上的。
这倒也不奇怪,这大热天的,卢象升天天套着副盔甲,这年头营中又没有能天天洗澡的条件,身上不馊才怪了,这要是搁那些军中的大老粗倒也没什么,关键卢象升是个标准的文人出身,初见时他可是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如今给造成这样,不仅身上馊了,人也黑了,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就是一副紧张焦虑,许久不得放松的模样,由此就可见他为了治军到底付出了多少。
但朱由检并没有提及馊味的事,他也是凭借着强大的心理素质,视那股难闻的味道于无物,神色如常,笑呵呵道。
“建斗,来,坐下,你来整顿京营已有月余了吧,不知眼下禁不禁得起朕的考察啊?”
闻听此言,卢象升一脸严肃道。
“若不能通过陛下的考核,臣愿以死谢罪!”
“哎,放松放松,朕既然敢用你,自然信得过你,还有,别总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你活着,才是对朕最大的价值,记住了,活着,才有希望,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战争的第一目的是保存自己,其次才是消灭敌人,先保全自身有生力量,不做无谓牺牲,才能持续作战,等待战机消灭敌人,只有活着,才能救国救民!”
卢象升作为明末忠诚度拉满能力值也满格的SSR级名将,之所以名气不显,就是因为他死的有点早,历史上崇祯十一年,年仅三十九岁的他就牺牲了,牺牲的原因听起来也很憋屈,那一年后金入塞劫掠,卢象升主战,却被朝中主和派掣肘,卢象升亲自率军迎敌,结果手下精锐却都被故意调走,只给他剩下一万多老弱病残,粮草军械粮饷更是故意拖欠,就是那些主和派要逼他妥协。
可即便面对如此绝境,卢象升还是出战了,他在出征之前就预料到了此战自己必死,但他没有怕,更没有躲,他给家人写下了诀别书后,毅然决然的出征,甚至身为主将亲自冲到最前线,奈何敌我兵力悬殊,这一战从清晨血战至深夜,卢象升身中四箭三刀,战马战死,他便徒步持刀冲杀,最终力竭,被敌军包围之时,为了避免被俘,卢象升果断挥刀自刎而亡。
只能说,卢象升太像是一个极度标准的英雄人物模板了,他的忠义,他的悍勇,他的能力全都无可挑剔,但这样的英雄,往往都没有什么太好的结局,就是因为卢象升这样的人,心怀大义,不会有丝毫的变通与退让,哪怕明知必死之局,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冲上去坦坦荡荡赴死。
但朱由检并不希望他这样,这样的忠臣良将,其实并不多见,往往是死一个少一个,历史上卢象升若是能再多活些年,大明或许还真就可能因为他的存在而获得一些转机,所以朱由检这会儿才说出了这番话,就是希望卢象升能活的更长久一些,而朱由检这番肺腑之言,也是听得卢象升顷刻间红了眼眶,他这样的忠臣,最受不了的就是皇帝跟他推心置腹,尤其是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崇祯帝,自从进宫面圣被连升几级委以重任那一天,卢象升基本上就把命卖给朱由检了。
而现在,朱由检要求他好好活着,那卢象升也是真把这话往心里去。
“臣,记住了!”
等马车驶入营地,朱由检下了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排插在地上的旗杆,旗杆的顶端,则全都插着一些圆圆的,黑乎乎的东西,看上去很奇怪。
“陛下...”
见朱由检很感兴趣的上前查看,卢象升脸色有点复杂的想要阻拦,却被朱由检摆了摆手。
“没事,朕看看。”
待朱由检走近,只见那些圆圆的东西上,突然泛起一阵黑雾,大量的蝇虫受惊冲天而起,而等附着在那些东西表面的蝇虫散尽,朱由检惊讶的发现,这些旗杆上插着的,竟然是一颗颗面目可怖的人头!
“陛下,这些都是触犯军律的士卒。”
卢象升有点担心皇帝陛下被吓着,毕竟这一排人头每个都面目狰狞,还有蝇虫飞舞环绕,看上去既渗人又恶心,心理脆弱些的看了这一幕回去都得发高烧做噩梦。
然而朱由检此刻也只是微微惊讶了一瞬,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恐,脸色淡然的点点头道。
“乱世当用重典,该杀就杀。”
很显然,卢象升把这些人头挂在这可不是为了喂苍蝇的,而是要用这些人头来震慑营中将士,毕竟京城三大营已经糜烂太久了,不下重手,不把营中那些兵痞和贪污腐败成风的将官狠狠杀上一批,是难以整顿军纪的。
朱由检数了数,这里挂着的人头总共有十六颗,而且从人头腐败的程度来看,这批应该是新杀的。
“建斗,看来你整顿三大营,阻力不小啊。”
卢象升闻言却是一脸坚毅。
“陛下信臣,以任事相付,臣自是竭尽驽钝,万难不辞,务期底定!”
朱由检点点头,派卢象升整顿京营之时,他还从谠卫军中挑了五十名高手,让他们听从卢象升的调遣,同时也保证卢象升的安全,所以卢象升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刚刚在来的路上,王承恩就已经按照谠卫军侍卫们的汇报,给朱由检讲过了。
卢象升刚出任协理京营戎政,奉旨整顿京营之时,京营的将士和他们背后的那些势力都很惊讶,他们知道朱纯臣走了,崇祯帝肯定会派人来整顿京营,但没想到派来的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官。
用文官治军,尤其是京营这种沆瀣一气早就烂透的军队,那不是胡闹呢嘛,看来皇帝陛下手头真是无人可用了。
然而就在京营这些人暗中笑话皇帝之时,很快,他们便笑不出来了,因为卢象升这个家伙,刚到京营的第一天,就下令砍了七十多个人,其中不仅有士卒,甚至还有将官,尸体摞在地上都能摞出个小山。
关键卢象升杀他们,用的是大明军律,每一条都清清楚楚的按律当斩,所以即便他手段酷烈,京营的人也说不出任何话来,至于哗变?这里可是京城,哗变可不是那么好玩的,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哗变一次,那定然是要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再加上当今圣上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没看前任京营总管朱纯臣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例子就摆在这儿,他们可不敢轻易去挑衅当今圣上。
所以看到这个新来的文官并不是个软柿子,京营的人也算是对卢象升重视了起来,决定先礼后兵,他们决定腐蚀卢象升,卢象升到达京营的当晚,就有人邀请他去京城最高档的烟花柳巷一叙,然而这个邀请自然是被卢象升断然拒绝了。
眼看卢象升好像不好色,京营的人又开始想别的主意,第二天晚上,卢象升在京营的寝舍外,就多出了两口大箱子,其中装着整整三千两白银,卢象升第二天早上看到这两口大箱子时,只是微微一愣,但却没有找人归还的意思。
见卢象升有收钱的意思,京营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们来得及高兴,却听说卢象升召集三大营将士在校场紧急集合,然后把那两口大箱子抬到所有将士面前,当众宣布,这是皇帝陛下念在将士们已经欠饷很久,特意调拨的专款,用来给全营将士们发饷。
再然后,卢象升把这三千两白银全都分发给了三大营的将士,自己一点都没留,全营士卒欢呼雀跃,而等那些京营的幕后黑手听说这事儿后人都傻了,什么皇帝拨款发饷啊,那特么明明是他们的钱啊!
你要是不收黑钱,你特么倒是给我们退回来啊!你直接给发了算是怎么回事啊!你这不是拿我们的钱收买你的军心嘛!
关键这笔钱本来就有点见不得光,卢象升当众宣布这是皇帝的钱,京营的那帮幕后黑手也不敢跳出来说什么啊,更何况钱是他们趁夜色放到卢象升门口的,连个凭据都没有,他们也没法证明这就是他们的钱啊!
所以到最后,京营那帮幕后黑手虽然气的肺都快炸了,但也不得不吃下了这么个哑巴亏,当然,正所谓先礼后兵,既然卢象升这家伙“冥顽不灵”,那他们可就要下黑手了。
卢象升整顿京营的第七天晚上,他离开军营回城取东西,路上,便遭遇了几十名刺客的刺杀,然而京营那帮人显然是低估了卢象升身边那些谠卫军的战斗力,几十名刺客最后连卢象升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被卢象升身边的侍卫杀了个干干净净,剩下的几个活口,则是直接失踪了。
而也正是从那晚的刺杀之后,不管再热的天,卢象升在军营都是穿着一身盔甲,这不是他怕死,而是他在用这种方式向京营那帮人表明一种态度,你们想来杀我,我随时恭候。
如此一来,京营那帮人可就集体坐蜡了,谈又谈不了,杀又杀不了,卢象升这家伙就像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搞得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想来想去,京营背后那帮勋贵想了个损招,他们决定派人去卢象升的老家,把他的妻儿老小给绑了,以此逼卢象升就范。
然而对此,很显然有人想在了他们的前面,他们派出去的那些人手,刚一离开京城,就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再派一批人,就再次消失,到最后那些勋贵人都有点麻了,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卢象升其实并不是一个人在与他们战斗,冥冥之中其实一直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而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是崇祯皇帝的。
再后来,京营幕后的勋贵们服了,他们意识到崇祯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他们要是再折腾下去,皇帝的刀就该直接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了,所以权衡利弊之下,他们决定放弃京城三大营这块肉,收入少就少点吧,总比丢了性命要强。
而在勋贵的势力退缩之后,卢象升再整顿起京营来,就变得顺畅无阻了,毕竟他在历史上那个“卢阎王”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虽然是文官出身,但卢象升治军的手段却比很多武将狠多了,收拾京营这帮兵痞,根本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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