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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当天边泛起鱼肚白之时，右玉卫城的攻防之战也即将落下帷幕。
经过先前城门内那场激战，虽然林平率领士卒利用城内军械和人数的优势将那两百多名八旗亲卫和那“黄台吉”尽数绞杀于城门洞内，但右玉卫守军也同样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战兵死伤近八成，城内辅兵和民壮更是伤亡大半，林平这个守将自己都身中数刀，浑身浴血。
等他们将城内的八旗亲卫清缴干净，再回过头来守城之时，可以登上城头作战的，只剩不到二百士卒，且大多已经脱了力，再没有张弓搭箭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外的八旗兵如潮水般向城墙涌来，看着一架架云梯架上城头，看着一群又一群如狼似虎的八旗兵爬上城墙朝他们冲过来。
但这一刻，林平和剩余的士卒们已经全然无所畏惧，甚至有些想要开怀大笑，因为他们不知道刚刚击杀的那穿着明黄色铠甲之人并不是真正的黄台吉，只是一个亲卫扮作的替身，在他们看来，他们此战已经斩杀了敌酋，就算即将赴死，那也是死而无憾了。
“值了！兄弟们！此战，我等必能青史留名！大明不会忘记我们！咱们死得其所！”
林平此刻流血流的嘴唇发白，身子都有些发软，可他的眼神却是炯炯有神，人也异常的亢奋，面对越来越多冲上城头，留着丑陋的金钱鼠尾发型的八旗兵，林平大笑着举起已经有些卷刃的钢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
“兄弟们！多换一个是一个！让这帮建奴知道知道我大明男儿的血勇！”
“杀啊！”
半晌，城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重新归于平静，那一百余守军残兵已经尽数倒下，守将林平在奄奄一息之际，也果断挥刀自刎，至此，右玉卫守军，全军覆没。
林平他们的牺牲是惨烈的，但同时也是幸运的，因为到死的那一刻，他们都认为自己斩杀了敌酋，死得其所，哪怕是在黄泉路上，这些将士们都能边走边笑出声，若世上真有牛头马面和阎王判官的话，或许即便他们这些鬼神知道真相，也不忍心把事实告诉这些英魂吧...
然而相比林平他们豪情万丈的赴死，此刻城外的黄台吉脸色已经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一个小小的右玉卫，竟然折进去了他两百多精锐亲卫，更让他愤怒的是，如果先前不是范文程提醒他小心诈降，他这个后金大汗此刻可能已经死在这小小的右玉卫城内了！
此刻黄台吉又是心中后怕又是怒火中烧，一个贪财好色的小小参将，竟然都敢对他使用诈降之计，虽说右卫玉此刻已经被彻底攻破，但对于后金来说此战却算是出师不利，刚一进关就触了霉头，放在这个普遍迷信的时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可能预示着他们此次战役不会顺利。
所以在看到右卫玉的城头已经竖起正黄旗的龙旗之时，黄台吉拧在一起的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开来，反倒表情有些狰狞的厉声道。
“传朕旨意！屠城！朕不想看到此城留有任何一个活口！”
听到黄台吉此言，一旁的范文程心中一惊，眼神中流露几分不忍，嘴唇蠕动了几下，可最终他还是没敢多说什么，他很清楚此刻黄台吉心中怒火滔天，他一个汉人随从若敢指手画脚，他也得给城内百姓陪葬，所以想来想去，他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然而就在范文程内心有些惭愧之际，却听黄台吉声音冰冷的对他说道。
“拟史，天聪二年，朕亲率大军入关，右卫玉守将林平贪生怕死，欲献城投降，为朕不齿，不准其降，下令攻城，大破此城，林平见城破胆寒，畏罪自尽。”
是的，黄台吉就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口述了一段和现实完全相悖的“史实”，愣是把守将林平一个殉国的英勇将领，给描绘成了一名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无耻小人，而这，也是黄台吉下令屠城的原因之一，只要城内所有的人都死了，那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天右玉卫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后金大汗黄台吉在此吃了闷亏丢了脸的事情。
黄台吉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林平不仅不能青史留名，还要“遗臭万年”，让他在后世被永久的唾骂，这是他对这个敢戏耍挑衅自己的蝼蚁最残忍的报复。
只能说从黄台吉此举就能看得出来，他们满清后来喜欢搞“春秋笔法”，大肆篡改史实，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坏的说成好的，那也是他们这个政权的“传统艺能”了，只是这一世，他们不会再如愿，历史也不再是任由他们打扮的“小姑娘”，不会容他们胡乱篡改，右卫玉之战的真相，终将天下大白，林平那些为国牺牲的英雄，会被后世人永远敬仰纪念。
————
两天后，紫禁城，早朝。
“后金黄台吉率十余万铁骑于晋北杀虎口入关，先破右玉卫城，守将林平战死，黄台吉下令屠城，右玉卫城无一活口。”
“现黄台吉已领军向东，似有意兵围大同。”
朝堂之上，当听完来自晋西的八百里加急军情之时，殿内文武百官全都沉默了，一时间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能听到群臣砰砰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后金入关了！
这对大明来说，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尤其是那些文武百官，他们对此半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谁也没想到后金这帮野蛮人还玩上兵法了，打不动关锦防线，竟然从蒙古绕路自大明的腹地入关。
在文武百官的眼里，起义的农民军最多只能算是一群不安分的老鼠，只是数量多了一些，清理起来比较麻烦，但对朝廷没有太大的威胁，可后金就不一样了，自萨尔浒之战明军惨败之后，后金在明人眼中就变成了一头下山的猛虎，提起后金两个字就让人心惊肉跳。
此前有关锦防线这道篱笆阻挡，大家还算有点安全感，而现在，后金竟然还会绕路了，直接偷袭了晋西，这就和早上一觉醒来，发现后院进来一只择人而噬的猛虎差不多，搁谁都要被吓得目瞪口呆。
而相比被吓傻的文武百官，龙椅之上的朱由检却并未有丝毫的惊慌失措，毕竟他早在年初之时便预判到了这一切，只是黄台吉此次的兵力比他设想的更多一些罢了。
眼看着殿内群臣呆若木鸡的模样，朱由检冷声道。
“大敌当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言？”
听到皇帝这声冷喝，殿内的文武百官才算是回过神来，但一时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先发言，毕竟谁都知道这种危急情况下，说错一句话都容易被皇帝拉出去砍了。
而就在这种窝窝囊囊的沉默之中，朱由检目光锁定了兵部尚书崔呈秀，沉声道。
“崔呈秀！建奴大军入关，你这个兵部尚书还想装死不成？”
突然被皇帝点了名，队列里的崔呈秀吓得浑身一抖，但他毕竟是兵部尚书，主管天下军事，对此责无旁贷，而且他又是“皇党”，皇帝都点他的名了，他也只能哭丧着一张脸出列道。
“禀陛下，若，若后金大军围困大同，局面对朝廷极其不利，毕竟大同与京城之间仅五百里，且途中无一坚城，一旦大同沦陷，京城西边将再无险可守，建奴定然要东进袭扰京畿...”
崔呈秀一番话也是再度惊出了文武百官一身冷汗，是啊，大同一破，京城西边就算是空了，五百里的距离，后金的骑兵用不了多久就能杀到京城来。
要知道上一次异族围困大明京城，还是在嘉靖年间呢，而一旦京城遭袭，搞不好整个大明都要天崩地裂，毕竟后金这次可是来了十多万八旗兵，而内地甚至京城的守军都是些什么货色，群臣心里那是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当意识到京城很危险，大明可能要完的时候，殿内群臣内心的想法大体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想着下了朝要不要直接逃跑，趁着建奴还没来，抓紧带着家眷收拾金银细软跑回老家或是直接跑到南方，至于官不官的，朝廷都特么快没了，还当个锤子的官啊，肯定是保命最重要啊。
第二种臣子，相对比较拟人一些，在他们看来，朝廷还有得救，毕竟大家都知道建奴不太擅长攻城，而且此次来的主要都是骑兵，京城这般坚城，也不是他们说攻就能攻得下来的，但京城之外的地方可就不好说了，要知道上一次嘉靖年间异族叩京，就是在京城周边大肆劫掠了整整八天，恨不能把京畿的地皮都给刮下来带走，所以这些臣子想的是应该抓紧处理一下京城附近的田产和宅子，免得被建奴给抢个干净。
至于第三种臣子的想法就很离谱了，眼下大敌当前，京城告急，他们心里却在想，如果建奴真的灭亡了大明，入主中原的话，那会不会和元朝一般优待他们这样的士绅，再搞一次“包税制”，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投降给后金倒也未尝不可...毫不夸张的说，这会儿有些臣子都在暗地里琢磨着要不要提前学点满语，方便未来跟新主子沟通了...
当然，除了这些只想着自身利益的臣子之外，也有些官员还算是忠诚的，就像这会儿突然从队列中窜出一人，跪倒在地高声道。
“臣兵部右侍郎王洽，奏请陛下号令天下兵马火速进京勤王，尤其是辽东的关宁军，其乃我大明强军，有关宁军在，建奴定然不敢再觊觎我京城重地！”
这名叫王洽的兵部官员，说出了不少臣子的共同想法，所以当他话音刚落，不少臣子纷纷站出来附和。
“臣附议。”
“臣附议！”
历史上也是如此，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时，黄台吉也是亲率大军入关，刚做出要进攻京城的架势，大明上下就稳不住了，立刻号召天下各路兵马来保卫京城，更是急召袁崇焕率关宁军回京，巴不得把天下所有明军都堆到京城周围才有安全感。
而古往今来，每逢京城告急，除了主张号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的之外，自然也少不了一些劝皇帝抓紧跑路避难的。
“臣有本奏。”
朱由检定睛一看，这会儿出列的，是内阁大学士之一的冯铨，这家伙是内阁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阉党党羽，当年杨涟左光斗等人遭到迫害，就是这个冯铨出手编造罗织的罪名。
而这会儿只听冯铨说道。
“臣启陛下，今京营兵疲饷缺，士卒多为老弱，实难固守九门。京师孤悬北疆，无险可恃，一旦遭建奴合围，内外隔绝，粮草、勤王兵马皆不能相通，宗庙、宗室恐遭兵祸。”
“南京乃太祖定鼎留都，六部、宫阙规制俱全，江南数省财赋充盈，兵甲充足。若圣驾暂幸南都，可收拢东南百万粮饷，调江南、淮扬劲旅北上，再檄召天下各镇勤王，南北夹击，徐徐收复畿辅。倘若坐守京城，困于孤城，一旦城破，社稷根本动摇。恳请陛下权衡轻重，早定南迁之计，以保全国本啊。”
听闻此言，文武百官齐齐看向了龙椅之上的皇帝，都想看皇帝到底是选择调兵勤王还是“南巡”跑路，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两条路，朱由检却是哪条都不选。
只听朱由检冷笑道。
“古人云，十而围之，眼下京城有三大营六万士卒，可征召辅兵民壮不下十万，又有坚城火炮之利，后金不过十万不善攻城的骑兵，且大同战况尚未明朗，便使得尔等这般惊慌失措？”
“号令天下兵马勤王？且不说各地兵马何日能抵达京城，一旦调兵，便正中了黄台吉下怀，后金想的就是围点打援，在野战中重创进京勤王的援军！”
“至于南下应天府避难？朕只告诉你们一句话。”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要知道这句话虽然是明朝的专属，但却是后世人总结出来的，这会儿还是第一次问世，而事实证明，这十个字的分量就有如黄钟大吕，堪称石破天惊，朱由检此话一出，瞬间就让群臣振聋发聩，呆立当场，看向当今这位年轻陛下的目光之中，都不由自主的多出了几分敬畏。
【注：“崇祯元年，皇太极举师入塞，畿辅震恐。廷臣多劝帝南幸应天，暂避虏锋。帝勃然怒色，斥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一语既出，举朝震慑，自是都城数遭兵警，无复有议南迁者。”——节选自《旧明史-崇祯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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