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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京畿，京城以西二百里，陈家庄。
傍晚，陈家庄举人老爷家的大院中，正支着几口大锅，一些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女人，正在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动作机械式的煮着饭，院中央的篝火堆上，正烤着一头滋滋冒油的小牛，几十个梳着金钱鼠尾发型，脏兮兮但体格彪悍的八旗兵则是坐在院内一边吃着半生不熟的肉，一边嘻嘻哈哈，喧闹不止。
头发有些花白的举人老爷陈明选此时正满脸谄媚的帮一名八旗牛录斟着酒，只是那强挤出来的笑容之下，藏着深深的惊恐与无奈。
这几十个鞑子是今天凌晨时分突然出现在陈家庄外的，近来听说鞑子进关，陈家庄和许多京畿的庄子堡子一样，都紧闭庄外的大门，依托土墙自保，所以最开始的时候，那几十个骑马的鞑子进不来，只能在庄外大声叫骂，时不时放几只冷箭相威胁。
庄里人本来是打算抵抗的，甚至包括陈明选那个败家儿子，都叫嚷着拿了家里的鸟统上了土墙，要杀鞑子保庄子，然而陈明选却制止了他们，作为“见多识广”的举人老爷，陈明选说，这次后金十几万大军来袭，这几十个鞑子怕只是先头的哨骑，今日打退了他们，明日他们就会带着更多的鞑子回来，到时候他们一定会屠了陈家庄鸡犬不留。
所以陈明选下令不抵抗，开庄门迎鞑子，在他看来，只要送上粮食和钱财，乖乖配合，至少能保住庄里人的性命。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陈老爷始料未及，当庄门打开，庄上人在他的命令下放下所有武器，出庄恭恭敬敬的迎接之时，几十个鞑子骑着马嗷嗷叫的冲了过来，可面对已经不抵抗的庄户，鞑子还是毫不犹豫的展开了屠杀。
一柱香的时间内，庄上两百多个男丁几乎被屠杀殆尽，庄内成了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的一番地狱景象，而被杀的男丁之中，也同样包括陈老爷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至于陈老爷为什么没死，这倒不是因为鞑子尊老爱幼，见他白发苍苍就不杀他，而是在鞑子朝他举起屠刀之时，陈老爷果断双手捧起一包银子跪倒在地，然后拼命的磕头，这惹得他面前的鞑子一愣，随后哈哈大笑，一把抓起装银子的包裹，掂了掂，而后咧嘴露出了满口黄牙，用刀拍了拍陈老爷的脸。
“好奴才，不杀你。”
这也让陈明选成了庄上除了女人孩子之外，唯一一个幸存的男人，可接下来这群鞑子对庄上女人们干的那些事情，让陈明选羞愤欲死，不忍直视，只能死死的闭上双眼，假装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那一刻，陈明选的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倒不如听儿子的，带着庄户们拼上一把，可现在庄子男丁仅剩他这个老头子，再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但陈明选还不能死，他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儿子虽然没了，但他的大孙子还在，哪怕是被鞑子当作猪狗一般羞辱，他也必须活下去，他要带着大孙子活下去，老陈家不能就这样断了香火。
所以，在鞑子糟蹋庄上女人们的时候，陈明选假装看不到。
在鞑子洗劫了他家，连砸带抢的时候，陈明选假装看不到。
在鞑子杀了金贵的小牛犊子烤肉吃的时候，陈明选还在假装看不到。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祈求上天，让这群嗜血的鞑子抢完后就走，让他能带着大孙儿逃出生天，他家茅厕的地下还埋着一些金元宝，只要能过了今天这一关，他们陈家的香火就还能延续下去。
所以，当这会儿那鞑子牛录吃饱喝足了，一把扯过陈明选的儿媳妇，曾经的大少奶奶，粗暴的扔在桌子上，就这么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撕扯之时，陈明选眼角含泪，浑身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啊你个畜生！放开我！放开我！”
“爹！救我！爹！爹———”
儿媳妇是陈明选友人之女，两家门当户对，结为亲家，对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还给他生了孙子的儿媳妇，陈明选一向很满意，所以此刻听到儿媳妇歇斯底里的求救，陈明选心如刀绞，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又能做什么呢？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假装儿媳是被野狼叼死了，他不能救，他得活着，他得保住大孙子，得保住陈家的香火。
大儿媳妇，爹对不住你，儿啊，爹对不住你，爹不配当爹，不配当人，但爹得保住小宝，咱们家的香火不能断，不能断啊，爹知道你们恨爹，等爹下了阴曹地府那天，再给你们当牛做马，向你们赔罪吧...
听着儿媳妇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以及鞑子们肆无忌惮刺耳的坏笑声吆喝声，陈明选紧闭双眼，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的流。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童音。
“放开我娘！畜生！放开我娘！”
这声音陈明选太熟悉了，那是他的孙儿小宝的声音！这一刻陈明选惊慌的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被他藏在家中地窖里的大孙子已经跑了出来，手里甚至还抱着家中那杆鸟统，枪口对准了正行不轨之事的那名牛录！
小宝今年才十岁，生得白白净净虎头虎脑，一向被陈明选宠得有些骄纵，可陈明选也是万万没想到，他的大孙儿能胆子大到这种地步，竟然敢举着火统对准凶神恶煞的鞑子！
看到这一幕，陈明选吓得差点七魂八魄出窍，睚眦欲裂的喊道。
“小宝！放下！快放下！我让你放下！”
然而对于陈明选的喊叫，个子只到鞑子腰间的小宝却是充耳不闻，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恨意，面容有些扭曲的嘶吼道。
“我让你放开我娘！放开我娘！”
这一刻，包括那名牛录在内的鞑子们都愣住了，刚才淫邪的笑容全都凝固在了脸上，那名牛录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一时间连裤子都不敢提上，就那么木桩子般站在原地，额头已然见汗。
鞑子们虽然野蛮，但他们不傻，在辽东和关宁军作战那会儿，他们就见识过这种火枪的威力，即便这会儿枪是拿在一个孩童的手里，但这么近的距离，牛录身上又没穿甲胄，只要开了火，他很可能会死。
院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大锅里咕咚咕咚的水声，和牛肉被炙烤的噼啪作响，直到陈明选疯了一般冲向小宝。
“小宝，快放下枪，快放下，爷爷求你了！”
然而就在陈明选即将冲到孙子身旁夺枪之时，却听小宝哑着嗓子喊道。
“他杀了爹！还欺负娘！我杀了他！”
话音刚落，小宝眼睛一闭，直接扣动了鸟铳的扳机，这一瞬间，现场所有人的心跳都跟着停跳了一拍。
然而下一刻，鸟铳没有响，鞑子牛录也没有应声倒地，所有人都愣住了，小宝自己也愣住了。
原来，小宝只是见他父亲用过鸟铳，大概懂得这东西能杀人，但他并不知道鸟铳还需要填装火药，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杆空空如也的鸟铳，本质上和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
“小宝！”
在所有人都在愣神之际，陈明选朝着小宝冲了过去，一把将小宝揽在怀里，顺手夺下了鸟铳，用力扔到了一边，老泪纵横道。
“小宝啊小宝啊！你你你...”
而与此同时，那名“死里逃生”的牛录也终于是回过神来，见到爷孙俩抱着哭作一团，他哈哈大笑，露出了满口黄牙，他这一笑，其他的鞑子也开始跟着笑，笑声猖狂，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小宝，跪下，快跪下！”
在这一片“恶魔”的笑声中，陈明选直觉通体冰凉，寒气直窜天灵盖，连忙用力按着孙儿一同朝着那牛录跪倒在地。
“大人，大人，小孩子...小孩子不懂事，求您开恩，饶，饶他一命吧，求求您了，我家，我家还有些金子，我都给您，全都给您，只求您开恩啊...”
陈明选一边老泪纵横的求饶，一边没命的给那牛录磕头，磕的额头鲜血直流，皮开肉绽，这一刻，他这位大明的举人已经全然忘却了所有的斯文与体面，只要能保住孙儿，他愿意做任何事情。
而看着陈明选这般作态，那牛录笑得更加放肆了，咧着大嘴，用磕磕巴巴的汉话道。
“你的崽，比你有胆子，长大后，会是个好汉子。”
陈明选一时间也听不出这牛录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继续没命的磕头求饶，顺便死死搂住怀里一扭一扭拼命挣扎的孙儿。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那牛录满脸怪笑的提好了裤子，抽出钢刀，用刀尖戳起一片厚实的牛肉，走到陈明选的面前，把刀尖对准了爷孙二人。
“来，让你的崽，吃肉。”
陈明选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这鞑子到底想要干什么，可见这牛录好像没有立刻挥刀砍人的意思，他也连忙点头，顺手按住孙儿的脑袋。
“小宝，吃，吃，听大人的话，吃肉！”
此刻小宝这孩子正在用一种极度仇恨的眼神看着牛录，拼命的拧着头不肯照做。
“我不吃！我不吃！我要杀了他！”
陈明选此时急的汗水与泪水混作一团，心中已经痛苦绝望到了极点，只能一边拼命按着孙儿，一边用哀求的语气说道。
“小宝，小宝，爷爷求你了，你吃肉，听话，听爷爷一次话，好不好，爷爷就求你这一次...”
说着，陈明选也是用尽了力气，将小宝的嘴一点点凑近那块刀尖上的牛肉。
“小宝，听话，吃，吃...”
小宝此时也是泪流满面，可终究还是被他爷爷的哀求给说动，张开了小嘴，咬向了刀尖那块牛肉。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只见那鞑子牛录桀桀坏笑一声，突然猛的一用力，将钢刀朝前一推。
噗的一声，刀尖刺破了牛肉，捅进了小宝的嘴里，又瞬间捅穿了小宝那颗小小的头颅，刀尖混杂着红白之物，从小宝的后脑勺冒了出来。
“明人的好汉，不能留，哈哈。”
鞑子牛录笑哈哈说完一句话，抬脚蹬在小宝的胸口，手上一用力，又是噗的一声，将钢刀拔出，而这如此血腥的一幕，也吓傻了现场院内做饭的女人们，桌上躺着的陈家大儿媳，这一刻也是疯了一般尖叫起来。
“小宝！小宝——”
鞑子牛录闻声皱了皱眉头，眼见那大儿媳张牙舞爪如疯魔一般朝他冲过来，他挥手就是一刀，将女人砍倒。
哭声，笑声，尖叫声，这一切嘈杂的声音，此刻陈明选都已经听不到了，他就那么木然的跪在地上，呆呆的看着怀里孙儿的尸体，看着小宝头上那个还在汨汨冒着鲜血的伤口，整个人仿佛痴傻了一般。
“小宝，小宝？小宝啊，我的孙儿...”
是他下令开的庄门，是他害死了儿子和庄户们，是他害了大儿媳，是他让小宝吃肉，是他亲手把小宝的头推到了刀尖上，是他害死了小宝，是他亲手断送了陈家的香火。
终于，在十几个呼吸之后，陈明选像是回了魂一般，眼珠子刹那间红了，扑通一声站了起来，发了疯似的冲向了那名牛录。
“老夫与你拼了！你还老夫孙儿的命来！”
这一刻，陈明选心中没有了胆怯，没有了恐惧，甚至已经没有了生死，然而他面对的，却是牛录势大力沉的一脚。
噗。
身形单薄的陈明选直接被一脚踢出了三米远，脑袋狠狠的撞在了一张桌子的桌角，人当场昏死了过去。
而这会儿发生了这么多事，那鞑子牛录也没有了吃肉作恶的心思，取过甲胄穿戴好后，恶狠狠的指了指那些已经被吓疯的女人，用满语对其他鞑子下令道。
“全杀掉，鸡犬不留，粮食和财宝带走，然后一把火烧了这个地方！”
傍晚，残阳如血，一缕缕黑烟升腾在陈家庄上空，随着几十个鞑子的远去，陈家庄已化作一片火海，翻涌的火焰仿佛要吞噬这里曾发生过的一切罪恶。
然而就在大火熊熊燃烧之际，陈家院子中，一具尸体的手突然动了动，而后在弥漫的黑烟中猛的坐了起来，剧烈的咳嗽过后，看到四周已是一片火海，那人费力的站起身来，抱起了地上一具小小的尸体，踉踉跄跄的朝院外走去，口中呢喃着。
“小宝，小宝，不怕，不怕，爷爷带你走...”
【注：“忆昔故城破，白刃散如雨。杀人十昼夜，尸积不可数。”——节选自旧明末佚名者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