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那城头高高树立的明黄色巨旗之上,旗心绣有一条五爪盘龙,龙身环绕多层五色祥云,旗边有火焰状纹饰,光是看上去就非同凡响,在辽东战场上黄台吉曾见过很多明军将领的将旗,但都没这面旗大,也没有这般威武霸气。
“范文程,这面旗上绣着盘龙,是...大明的皇族?”
黄台吉叫来了身边的“大明通”范文程,还把手里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了他,而范文程举起望远镜对准城头一看,身子却是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明显是吓了一跳。
“大汗,这...这是五爪金龙,只有大明的皇帝才能用,所以...所以这应该是...是天子大纛...”
“此旗代表大明皇帝亲征,天子大纛出现在城头,说明...说明大明的崇祯帝此刻就在城墙之上!”
听到范文程磕磕巴巴的解释,黄台吉也是不由得一愣。
“大明皇帝在城头?他这是要亲自守城?”
范文程此刻已经额头见汗,作为一个明人,他可太懂得皇帝亲上前线的意义了,自古以来,不管这个皇帝平日里多么昏庸无道,只要在国家危难之际,皇帝能不顾安危亲自上阵,那对于臣民来说,就是世间最极致的鼓舞!
按后世的话来说,崇祯帝此刻亲上城头,就相当于给京城军民集体加了超级增益光环,士气+300%,攻速+300%,耐力+300%,另外还能触发濒死狂暴效果...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大明皇帝陛下还在城头,天子大纛还在这矗立着,明军上下就没有一个人敢于退后半步,这已经无关于军纪,而是近乎于一种国家和民族的最高信仰。
历史上闯军围困京城之时,崇祯帝若是能像朱由检这样亲自登上城墙作战,哪怕当时城内的情况再怎么糟糕,李自成都不可能有攻破京城的机会,诸如成国公朱纯臣之流,那种情况下他要是想开城门卖国求荣,哪怕是他家最忠心的家丁都会直接叛变,抽刀先劈了他。
古往今来几千年,汉人从不畏死,只怕死的没有意义,死的轻如鸿毛,可一旦连千金之体的皇帝本人都能悍不畏死,那所有人就将再无所畏惧,哪怕敌方是天兵天将下凡,他们都敢与之决一死战。
黄台吉一个异族人可能不太理解这些,毕竟他们后金大汗亲征属于是日常操作没什么稀奇的,但大明可不是后金,皇帝向来讲究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眼下京城被异族大军围困,危若累卵,大明的皇帝能坐在紫禁城里不跑路到南方,就已经算是鼓舞人心的了,此刻又亲自登上城头,这能给明军带来怎样的激励,范文程这个明人可再清楚不过了,说句实话,当看到天子大纛出现在京城城头的那一刻,范文程心中就已经生出了一种极度不妙的预感。
他突然觉得,此次后金大军入关,可能不会有什么太好的结果,黄台吉此前对大明这位年轻的崇祯帝,也有些过于轻视了,当然,这话他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是绝对不敢跟黄台吉说的。
“这个小皇帝,倒是有几分胆色...”
黄台吉遥望城头,颇为感慨道,末了,他又问范文程。
“消息打探的如何了,最近的一支勤王军走到哪了?”
听到这话,范文程额头冒出的冷汗更多了,犹豫半晌后道。
“回禀大汗...据臣打探到的消息...大明皇帝,并未,并未下令号召天下兵马进京勤王...反倒,反倒命令各地明军不得妄动...”
“什么!”
听闻此言,哪怕是一向沉稳的黄台吉都不由得大惊失色,毕竟他们此次围困京城,为的就是围点打援,力求在野战中大量消灭明军,可现在大明皇帝不仅没求援,还禁止各路兵马来勤王,那他们还打个蛋啊!
“你不是说只要围困京城,明皇帝必然下令勤王的吗!”
见黄台吉眉毛都竖起来了,范文程连忙噗通一声跪倒。
“按理说,按理说是该如此...毕竟,毕竟据臣的打探,目前京城仅有守军六万余,只要京城告急,大明中枢必然惊慌求援,可是...可是臣也不知道明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蠢货!误朕大事!”
黄台吉这会儿也是气坏了,直接一脚就将范文程给踢出去了几米远,他先前在大同城下忍辱负重,顶着被各旗质疑的压力执意进京,就是为了在京城附近打场翻身仗,证明他这位大汗的战略眼光之正确,可现在,大明的反应却让他的计划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不怒火中烧才奇了怪了。
当然,此前在制定战略计划之时,范文程的意见最多只能起到参考作用,真正的决定还是黄台吉自己做的,此刻计划失败,黄台吉也只是为了挽尊,才“甩锅”给范文程罢了。
而这一点范文程也是清楚的,谁让他是狗奴才呢,替主子背黑锅那也是理所应当的,所以这会儿虽然被黄台吉踢的七荤八素,他还是浑身狼狈的重新爬回黄台吉脚下。
“大汗,事已至此,唯有强攻京城一条路了,京城只有三大营六万守军,且军纪涣散糜烂不堪,只要我军能给大明君臣制造更大的压力,不用破城,他们情急之下自会忍不住求援勤王的。”
黄台吉闻言沉思片刻,其实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他现在就像是大姑娘上了轿,是好是坏也得硬着头皮走下去了,这要是劳师远征到大明京城根下转一圈就跑了,回去之后那几个贝勒一造势,他能被下面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所以现在是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当然,黄台吉才没那么傻,用手下的八旗精锐去填京城的护城河呢,毕竟后金总共就这么点人,若损兵折将太多,几年都恢复不了元气。
“传朕旨意,命各旗出动,在附近抓捕大明百姓,记住,要活口!”
“是!”
说罢,黄台吉又拿起望远镜,满脸凝重的看向京城城头上那面天子大纛。
而当他凝望京城的时候,天子大纛之下的城楼之上,大明皇帝朱由检也在凝望着他们后金的大营,只是朱由检用的望远镜比黄台吉的更高级,看的也更加清楚。
说句实话,这是朱由检自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面临战场,也是第一次与后金的八旗兵距离的如此之近,作为一个后世的普通人,他此刻心里说完全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毕竟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阴差阳错之下,后金的投石机直接把石头扔到城楼上砸死他这位大明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即便如此,朱由检依旧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因为他很清楚,在他这次的战略计划之中,京城的明军兵力就是薄弱,且战斗力不强,又因为常年驻守京城,三大营的士卒普遍都是没怎么打过仗,没见过血的,就和新兵蛋子差不了多少,这样一支部队,一旦开战,士气容易崩溃不说,还很难给敌军造成有效的杀伤,真实战力可能还不如王嘉胤手底下从流民中筛选出来的农民军精锐,而后金方面呢,虽说他们的骑兵不善攻城,但他们的士兵素质却整体上比明军高好几个档次,那都是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老兵,且非常熟悉明军的火器和战法,还占据着两倍多的人数优势,可谓是虎狼之师。
这种情况之下,光靠着三大营的六万士卒守城,就算京城坚固,又有各式火器大炮,也是很艰难的,两方胜负大致只有五五开,后金的胜算甚至更高一些,也正因如此,黄台吉和范文程才会笃定了朱由检一定会号令勤王。
可真要让各路兵马勤王的话,大明内地的守军具体是个什么烂样子,朱由检是最清楚的,且不说想要调动他们的钱粮怎么算,就他们那连打农民军都费劲的战力,就算来了京城也是给八旗铁骑送人头。
而大明仅有的几支强军,要么距离京城太远,远水解不了近火,在这种局势之下,唯一真正能调动的,就是辽东的关宁军,然而即便是关宁军,真正与八旗铁骑野战,也一定会损失惨重,历史上袁崇焕率兵回援那次便是如此,属于正中黄台吉的下怀,就算付出惨痛的代价,结果也只是把后金大军驱逐出去罢了。
更何况,对于关宁军,朱由检有更重要的用法,不可能让朝廷重金培养的这支强军,就这么白白被黄台吉撕咬,就算要打,也要到后金的国土上去打,去攻城略地。
所以,朱由检不是死要面子不求援,而是放眼看去,偌大的大明真的无兵可调,在这种情况之下,朱由检就只能用他这个皇帝的安危作为筹码,来加重这场战役中明军的胜算,甚至不惜亲自登上城头鼓舞士气。
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朱由检身边的王承恩都不知道的是,就在昨晚,朱由检秘密交给了死人脸一个包裹,包裹里装的是朱由检对革命事业的一些总结和指示,以及一封组织委任状,上面写着,如果此战之中朱由检遭遇不测,便命令黄宗羲同志接任组织领袖,继任“峨眉峰”这个称号,继续领导组织将革命事业进行到底,这,其实就相当于朱由检的遗书。
所以,此刻的朱由检,其实已经心怀死志,做好了坦坦荡荡去见老师的准备。
“陛下,该用饭了。”
正在朱由检望着远处后金大营沉思之际,身边响起了王承恩的声音。
看着王承恩手中提着的精致食盒,朱由检想了想道。
“今日起,命令尚膳监不必给朕送饭,此战未毕之前,朕与将士们同食同饮。”
王承恩闻言愣了一下,苦着一张脸道。
“陛下,您都守在城头了,饭食也不过三菜一汤,实在没有必要与士卒同食吧,毕竟您的龙体要紧啊。”
朱由检闻言一瞪眼睛。
“龙体个屁!将士吃得,朕就吃不得?少跟朕叽叽歪歪的,朕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于是,这日傍晚,京城的城头出现了亘古罕见的一幕,守军士卒们全都呆呆的看着城楼上,那穿着明黄色战甲的皇帝陛下,手中拿着和他们一样的干粮,一样的咸菜,喝着一样的肉汤,甚至吃得比他们还快,并没有那些大人物吃饭时细嚼慢咽斯斯文文的模样,反倒有些狼吞虎咽。
这一刻,无数士卒的眼眶再一次红了,说真的,现在的守军将士们,心中已经全然没有了对敌军的恐惧,反倒有些焦急,甚至希望后金赶紧开始攻城,他们好奋勇杀敌。
对于这样一位皇帝陛下,将士们能做的,唯有用命而已!
而与此同时,辽东前线,孙承宗和袁崇焕也收到了来自崇祯帝的圣旨。
当今这位陛下的圣旨,向来简略,从没有什么繁文缛节的废话,一向言简意赅,就像这一次,这封八百里加急的圣旨上只写了六个字。
“出战!奇袭奉天!”
看到这六个字时,袁崇焕一张脸瞬间通红,那不是害羞,而是胸怀激荡,血脉贲张导致的。
“元素,这个机会,是皇上用京城,甚至用自己的安危换来的,你晓得其中的分量,此战不求一定能攻克奉天城,但一定要给予后金沉痛的打击,伤其根本,逼迫黄台吉从关内回援,此乃围魏救赵之法。”
“另外,陛下也命令了皮岛的毛文龙同时出击,与你部遥相呼应,共同打击后金腹地,你切记,这是国战,不可因私人恩怨误了大事,上了战场,你和毛文龙就是生死相依的友军,若你因私废公,耽误了战事,别说陛下,老夫第一个不饶你!”
面对孙承宗郑重其事的叮嘱,袁崇焕也是满脸严肃的单膝跪地。
“末将明白!此战,必不辜负陛下与老师的期望!”
十月初八,辽东巡抚袁崇焕率关宁铁骑一万,步卒四万出关锦防线,向东急行军,这也是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惨败之后,将近十年来,明军首次主动出击。
【注:“饥同营灶饭,阵前共戈枪,寒分百战袍,渴共一刀浆。”——选自《朱由检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