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背信弃义!无耻!西八!啊——”
听到门外响起惨叫声,堂下的那些潮鲜官员全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后金之凶残,潮鲜人是有深刻体会的,这帮梳着怪异发型的野蛮人,根本就不拿人命当回事儿,甚至都不怎么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他们仿佛还停留在野兽的状态,遵循自然法则,满脑子只有捕猎,吃肉,杀人,或者被杀,跟这样一群蛮子,根本就讲不了一点道理。
而就在这时,只听莽古尔泰又问。
“现在我们是谁?”
潮鲜官员们闻言一慌,很明显,这个后金贝勒是在行“指鹿为马”的旧事,可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们不得不低下头,给出了违心的回答。
“马...马匪...”
听到这话,莽古尔泰笑了。
“懂事,很好,现在给你们的国主写信去吧,就说义州是被马匪劫了。”
潮鲜官员们被带出去后,莽古尔泰一边大口咀嚼着羊肉,一边不解的问身后的因达浑。
“抢了就抢了,杀了就杀了,何必装作马匪呢,又没人相信,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因达浑闻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主子,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您知道什么叫做政治吗?政治就是所有人一起揣着明白装糊涂,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利益,所以真相到底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因达浑说的这些东西有点过于高深了,肌肉长进脑子里的莽古尔泰明显有点没听懂,他这样的莽夫上了战场可以以一敌百,但跟他说什么政治啦权谋啦,他是真的大脑一片空白,若非如此,他此前也不至于做出御前拔刀大骂黄台吉这种事了。
“什么意思?潮鲜人又不是傻子,咱们说自己是马匪,他们就真相信咱们是马匪了吗?”
因达浑这会儿站的腿有点酸,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莽古尔泰身边,而后竟然一伸手就把莽古尔泰手里的烤羊腿给抢过去了,简直就是在“虎口夺食”,然而对此莽古尔泰脸上却没有任何异色,好像这一切都是稀松平常,毕竟要知道他们二人虽然名义上是主仆,但实际上已经发展到了类似于兄弟的关系,只是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太方便,因达浑得装一装奴才,现在这里没了别人,因达浑只要不骑在莽古尔泰脖子上让他叫爹,那别的事莽古尔泰都不会太在乎。
啃了几口羊腿之后,因达浑才慢悠悠道。
“不是相信,而是不得不信,主子,你觉得咱们大金和潮鲜之间的兄弟之盟,哪一方更怕毁约?”
“额...应该是潮鲜吧,毕竟毁约了对咱们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出兵再把潮鲜国从头到脚杀一遍就是了...”
“没错!潮鲜是更害怕这份盟约被破坏的,所以就算我们这次抢了几座城,只要我们主动说自己是马匪,那潮鲜国就得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们绝对不敢去向大汗那边告我们的状,毕竟盟约一旦真被撕毁了,最后遭殃的还是他们。”
“您信不信,事后潮鲜国主不仅不会控诉我们,若大汗想要追查此事,潮鲜国这边甚至还得主动替咱们遮掩呢!”
“这个就叫,弱国无外交,所谓的盟约,只对弱者生效,对强者来说只是一张随时可以撕毁的纸罢了。”
听完这番话,莽古尔泰嘴里含着块羊肉,怔怔的看了因达浑半晌,含混不清的 来了句。
“因达浑,你懂得真多....真想把老子的女儿嫁给你啊,可惜,满汉不许通婚,你要是个满人就好了...”
噗!
听到这话,正在仰头喝水的因达浑瞬间就喷了,而后连连咳嗽,差点没被当场呛死。
我拿你当大哥,你却想当我爹?
“不,不说这些...”
作为一名打入后金内部的卧底,因达浑是打心眼里拒绝身边有女人的,毕竟身边有了人做起事来极不方便,也根本没法保证枕边人到底是什么心思,也正因如此,之前莽古尔泰张罗了好几回给因达浑找女人,甚至想要把他比较宠爱的小妾塞给因达浑,却都被因达浑果断拒绝了。
这会儿也是一样,见因达浑又想转移话题,莽古尔泰一脸不爽道。
“你也老大不小了,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
莽古尔泰的思维很简单,他本身是个喜欢女色的,觉得男人身边就该有美女陪伴,而因达浑是他的好兄弟,也是他的师爷,那他就想让因达浑过上和自己一样的“好日子”。
“我是主子,按规矩,你的婚配也得听主子的,所以少废话,这趟回去,我就给你找女人,放心,就算你娶不了满人,我也肯定给你找个像样的好女子。”
因达浑闻言有点急了,可见莽古尔泰一副认真的模样,知道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他急中生智之下,脱口而出道。
“千万别!主子,我...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人了。”
莽古尔泰闻言也是一愣。
“哦?没想到你小子还是个痴情种啊,来,快说说,是哪家的女子,只要你开口,我就算绑也把人给你绑过来。”
因达浑一时间也是哭笑不得,小时候他便听陛下同志讲过,一个谎言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现在想想果真如此,但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他只能现场直编。
“您,您也知道,我是从关内流浪过来的,我喜欢的,是我们同村的一个女子...当时我俩已经私定了终身,但因为我家太穷了,她家人不同意,我才想着出来闯一闯,等闯出了名堂再回去娶她,没想到赶上了这天下大乱的年头,稀里糊涂就出了关,后来就到了奉天...”
因达浑这番过往经历编的并不怎么严密,漏洞其实挺多的,但用来忽悠莽古尔泰却是完全足够了,毫不夸张的说,以现在莽古尔泰对他言听计从的程度,因达浑就算说自己来自塞伯坦星球,莽古尔泰可能都会信以为真。
“明人啊,那也没关系,花点钱找个商队,等打完了仗,把人接到奉天来不就得了!”
因达浑一时间也是头疼的紧,他本来只是想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可他还是低估了莽古尔泰给他找媳妇的决心,如此一来,倒是把他给架住了。
“额,主子,眼下还是战事要紧,此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我们还是要研究一下,下一步要攻哪座城池,毕竟眼下大汗那边正在围攻京城,我们来潮鲜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到大汗耳朵里了,我们能继续在潮鲜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哦,那你研究吧,你说打哪咱们就打哪。”
十月十二,京城城下,后金大营,正如因达浑预测的那般,当黄台吉收到密信,得知莽古尔泰率领的正蓝旗,不仅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去进攻山海关,反而改道跑到潮鲜国劫掠去了,黄台吉是勃然大怒,一脚把吃饭用的木桌都给踢裂成两半。
“瓦布鲁!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黄台吉此时气得双目快要喷火,因为莽古尔泰此举就是公然违抗他这个大汗的命令,这是在挑衅大汗的权威,黄台吉要是收拾不了莽古尔泰,那以后这样的事会越来越多,会有越来越多人不服从他这个大汗。
尤其这两天后金进攻京城的战事非常不利,有大明皇帝在城墙上亲自坐镇,明军的抵抗相当顽强,还有多门经过改进的红衣大炮,射程远,打得还准。
后金虽然已经靠着驱赶大量百姓将京城外城的护城河给填平了一段,但他们的攻城车等器械,一靠近城墙,就会被城头的红衣大炮精准点杀,根本就攻不上去,除此之外,八旗兵的甲胄虽然能抵挡箭矢,但却挡不了炮弹,明军一颗炮弹打过来,攻城的八旗兵就跟纸糊的一样,直接被打出一条条血路。
两天时间,八旗兵死伤了三四千人,却仍未对京城的城墙造成什么有效的破坏,这本就让黄台吉又急又气了,现在又收到了莽古尔泰抗命的消息,一时间怒火攻心,脑袋都一阵阵眩晕,也就是这会儿他还算年轻,要不然就按他那种暴饮暴食且爱吃肉爱喝酒,还经常熬夜的生活习惯,这会儿可能已经要被气到血压爆表了。
“混账!朕要杀了他!”
如果这会儿黄台吉还在辽东的话,他是真的会直接对莽古尔泰动手了,可此刻他人在关内,算是天高皇帝远,就算恨不能把莽古尔泰生吞活剥了,却也是无计可施。
最关键的是,眼下后金近八成的战力都被黄台吉给带到关内来了,莽古尔泰的正蓝旗算是奉天老家附近最强的一支兵马了,黄台吉这会儿要是真给莽古尔泰定罪,搞不好莽古尔泰会直接造反,拿下奉天城自立大汗什么的,到时候后方一乱起来,关内的八旗兵必然军心大乱,和大明这场战争也是再打不下去了。
所以黄台吉这会儿再怎么生气,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就算想把莽古尔泰千刀万剐,那也得等大军班师回朝了再说。
“范文程!”
“臣在。”
“大明的小皇帝还没下令勤王吗?”
“回禀陛下,没,没有...”
黄台吉闻言也是恨的咬牙切齿,本以为他们一攻城,大明的小皇帝就会被吓得向各路兵马求援了,不想城墙上那个小皇帝胆子却是奇大,眼下都火烧眉毛了,他竟然还在靠着区区六万京营兵死撑,要知道后金现在进攻不利,更多的是因为黄台吉不想损失太多,没真正掏出家底,不然后金的十几万大军要是倾巢出动,真不计代价的攻城,明军的防守难度会骤然提升十倍有余,这一点小皇帝肯定也是知道的,但他竟然还不求援,他到底是在等什么呢?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
“大汗,事到如今,不倾尽全力,怕是不行了...”
黄台吉脸色铁青的点点头,他知道范文程说的是对的,仗打成现在这样,双方都已经是骑虎难下了,他如果再抠抠搜搜的不舍得损兵折将,那再这么攻一个月也是徒劳无功。
不给那小皇帝上上强度,他是真不服软啊!
“说说看。”
“大汗,依臣之见,明军的弱点,在于兵力不足,六万兵防守这么漫长的城墙,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只要同时从多个方向进攻,明军必然捉襟见肘,四处起火,难以及时调动兵力防守,到时候形势一定会对我军有利。”
“当然,如此全线进攻,我军的士卒也一定会伤亡惨重,但若真能攻破大明的京城,擒获了明皇,此战便是不世之功,说不定我大金也能入主中原...”
听到范文程这话,黄台吉心中不由得一动,眉毛挑了挑,其实这个时期的后金,压根就没想过入主中原的事儿,他们还怀揣着一种强盗思维,只想时不时来大明劫掠一把。
可眼下入关之后,黄台吉也发现了,这大明已是马屎表面光,里面一包糠,除了关锦防线的关宁军尚且有几分战力之外,内地的明军很是拉胯,不堪一击,这种情况下,黄台吉难免会产生几分别样的心思。
和中原王朝总想着封狼居胥开疆扩土一样,后金这样的异族也同样拿入主中原当做至高的理想,不说拿下大明全境,哪怕只是像南宋时的大金一般,控制了黄河以北,那也是贪天之功啊,到时候黄台吉这位大汗的威望和权势也将膨胀到巅峰,
所以眼下既然小皇帝死撑着不召集天下兵马勤王,那黄台吉这边也悄然间改变了战略目标,相比围点打援,攻破京城擒龙,可是更大的胜利,相比之下,损失些兵马,貌似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黄台吉背着手在大帐内踱步了好一会儿,半晌,好似下定了决心,脸色严肃道。
“嗯...召集各旗主和战将前来大帐议事!”
“是!”
【注:“崇祯元年冬,后金正蓝旗主莽古尔泰背两国盟好,伪为寇骑,入朝鲜境肆掠,连陷数城,焚戮荼毒,生民罹祸甚酷。朝鲜君王惧后金毁约大举来犯,隐忍缄默,不敢遣使讼于皇太极。其后皇太极欲罪正蓝旗,索其案证于朝鲜,国王反为之掩覆,托言边患止乃山匪,与正蓝旗部无涉。当世皆讥韩主怯懦无骨。帝闻之,叹曰:弱邦无外交,人身必先筋骨强实,而后方可秉志持节。”——节选自《旧潮鲜国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