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呜——呜——呜——
当看到一个又一个明军从城墙上捆着手榴弹往下跳的那一刻，黄台吉就知道，此战，他终究还是输了。
三军用命，上下一心，将不贪生，兵不畏死，这是一种罕见且恐怖的战争状态，一旦某支军队彻底进入了这种状态，那什么武器装备的差距，什么兵力优势劣势，什么环境后勤补给都不再重要了，就算最终不能取得胜利，这支军队也一定能给敌人造成无比巨大的伤亡，这种状态，可以叫哀兵必胜，可以叫破釜沉舟，也可以叫背水一战，但意思都是一样的。
黄台吉之所以如此熟悉这种状态，是因为他们后金曾经也有过这样一次，那一战，叫萨尔浒之战，而那一战的结果自不必多说，那之后，大明对他们后金才正式由攻转守，他们后金才真正成为一个关外称雄的政权。
而现在，战力糜烂武备松弛的明军，在大明小皇帝的数次振奋下，竟然也出现了这样的状态，那这一战后金就不可能再胜利了，这座京城的城墙，将成为一道天堑，耗干流尽所有满人的血。
所以，黄台吉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之后，选择下令鸣金收兵。
傍晚，黄台吉的汗帐内气氛压抑死寂，黄台吉面无表情端坐汗位，多尔衮等贝勒和战将的脸色也大多难看，这一刻，帐内的空气好像都是凝固的，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此战战...正黄旗士卒，战死两万四千八百九十六人...伤八千三百七十二人...汉营士卒，死三万三千余...蒙古兵，死一万六千余...”
“各旗巴牙喇勇士，共战死...九百三十七人...伤五百二十三人...”
在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范文程脸色苍白的宣读出了此次进攻京城的战损，而当各位满人权贵听到具体的伤亡数字之后，脸色瞬间变得更黑了，尤其是当听说巴牙喇竟然战死了九百多人之时，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惊。
普通的八旗兵死了也就死了，但这些巴牙喇勇士，可是各旗经过千挑万选才选拔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是核心战力，八旗加起来总共才三千多人，还要包括没一起进关的正蓝旗巴牙喇，刨除他们的话，进关的巴牙喇总数大概也就不到三千，而这一战竟然直接就战死了三分之一！
最关键的是，这些巴牙喇大多都是被明军的火器给炸死，而不是死于近身肉搏，这让他们这些猛士根本就没发挥出应有的战力，更没换掉足够的明军，要知道这上千巴牙喇，如果在野战之中，让他们发挥出自己的长处，那换掉一两万的明军都不成问题，可这一场大战，他们很多都是稀里糊涂就被炸死了，死法极其的憋屈。
“砰！”
帐内的死寂，最终被多尔衮给打破，只见他狠狠的一锤桌子，怒道。
“我大金勇士死伤最重的一场，便是今日广渠门一战！巴牙喇勇士折损近三成，也都是在广渠门附近！如此惨败，必须要有人负责！”
多尔衮虽然话里没提黄台吉，但句句都是在说黄台吉，毕竟各旗的巴牙喇是他借调来的，广渠门一战也是他亲自指挥的，今日之惨败，黄台吉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战争就是这样，和赌博差不多，赢者同吃，输者会输掉一切，就像此时的黄台吉，不仅损兵折将，在后金内部的威望也是大大降低，大汗之位已经开始隐隐松动了。
此时多尔衮一番话既出，便是有“逼宫”之意，而听到他这话，其他贝勒旗主也是立刻跟团，开始七嘴八舌的攻讦。
“我早就说，不要打京城，明军本就善守，那首都岂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攻破的？”
“与其这样，还不如当时攻大同，再攻太原呢！”
“咱们本来是进关劫掠的，这下倒好，损兵折将，连巴牙喇都死了那么多！现在一看，咱们倒像是成了来关内送死的了！”
“若老汗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或许都要气得死而复生了！”
“去年攻锦州便是大败，今年又败！再这样下去，老汗打下的江山都要没了！”
在座的王公贝勒都是政治动物，各旗损失了那么多巴牙喇，他们肉疼归肉疼，但此战死伤最重的，其实是黄台吉亲领的正黄镶黄两旗，所以他们此刻群起而攻之，不光是在就此战问责，更是在围攻黄台吉的大汗之位。
然而就在这一片指责质疑声中，黄台吉此刻的脸色却是出奇的平静，明知道王公贝勒们都在指桑骂槐的骂他，但黄台吉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一丝一毫的火气都看不出来，“唾面自干”的本事十分了得。
一柱香后，当王公贝勒们终于骂得累了，帐内渐渐归于平静之时，黄台吉才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道。
“都说完了？”
他此话一出，王公贝勒们全都看向他，都想听听黄台吉该如何自辩。
然而下一秒，却听黄台吉十分“诚恳”的说道。
“此战，责任全在于朕一身，朕有负大金臣民，有负老汗，诸位问责，理所应当，回辽东之后，若大金子民皆不满朕这个大汗，朕，愿意拱手退位让贤！”
此话一出，帐内瞬间鸦雀无声，王公贝勒们全都目瞪口呆愣在当场，毕竟谁也没想到，黄台吉不仅没有为自己辩驳，反倒直接认下了这次大败的罪责，甚至要直接退位让贤！
要知道黄台吉可以算是诸多贝勒中，最懂得权术，也最迷恋权力的，老汗尚在人世之时，就属他表现得最积极，拼了命的争取大汗继承权，可现在他怎么像是转了性，竟然愿意主动让权？
而就在各位贝勒面面相觑迷茫之际，却听黄台吉又道。
“只不过，国不可一日无主，朕退位让贤之后，谁来继任大汗，还需要诸位商讨出个人选来，当然，不管最终选出谁来继位，朕都绝无二话。”
此话一出，刚刚还在惊愕茫然的各位贝勒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们可都是努尔哈赤的儿子，都是“高贵的”血统，有的母族势力强大，有的名声好威望高，有的之前最受老汗宠爱，所以按理说，八大贝勒之中，除了二贝勒阿敏和八贝勒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之外，其他六个人，人人都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若黄台吉真的退位了，那新任大汗就必定要从其他五人中角逐出来，所以这一刻，随军一起入关的代善，阿济格，多尔衮，多铎四人，每个人心中都是一惊，并生出了些异样的想法。
汗位即皇权，至高无上，是最终极的权力，天底下又有几人真能禁得住这样的诱惑呢？
而同样也是在这一刻，刚刚由多尔衮等人组成的“反黄台吉联盟”，也是瞬间便土崩瓦解，刚刚的盟友，一下子就变成了竞争对手，四人再看向彼此的目光之中，也多出了敌意与忌惮。
而此时此刻作为“局外人”的范文程，对此是旁观者最清的，将多尔衮等人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则对大汗这招“以退为进”敬佩不已，只能说，黄台吉这一手退让太妙了。
此战毕竟是黄台吉的主要责任，他若死鸭子嘴硬，死撑着不认错，必定会遭到几大贝勒的联手围攻，可在这种情况之下，黄台吉这一认错，并假意“退位”，那多尔衮等人的联盟瞬间便不攻自破，变成各自为战了，这种情况之下，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在琢磨着怎么踩着其他三人自己上位，反倒会把黄台吉给忽略掉了，而黄台吉也就借此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空间，可以再徐徐图之，游走在各方之间，合纵连横为自己攫取政治利益。
至于退位？笑死，范文程就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愿意主动退位的皇帝！*
看着多尔衮等人都是一副蠢蠢欲动的模样，黄台吉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的目的便在于此，只要各个贝勒不能同气连枝，局面乱成一锅粥，那他便还有乱中取胜的可能，毕竟，他现在还是大汗！
“现在该商议一下大军的何去何从了，刚刚大哥说的对，此次进关，是为了劫掠钱粮，这一次进攻京城虽败，折损了些兵马，但毕竟未伤筋动骨。”
“朕以为，可以将大军散开，于明地四处劫掠，弄到足够多的钱粮，再回辽东也不迟，毕竟京城只剩区区四五万兵马，且明军不敢与我军野战，只要我们不再进攻京城，哪怕在那小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劫掠他的百姓，他也是无可奈何。”
听到黄台吉这番话，帐内众人都是一愣，尤其是知道许多内情的范文程，此刻是真被吓了一跳。
因为黄台吉封锁了消息的缘故，其他王公贝勒目前都不知道奉天老家被袁崇焕围攻的事呢，但黄台吉可是心知肚明的，然而就在这种情况，进攻京城都失败了，他竟然还不准备回援，竟然打算在关内再抢一把！
对此，范文程真的是又惊愕又敬佩，心说怪不得大汗是大汗呢，但说这种抗压能力就远超常人，他是真的相信济尔哈朗和莽古尔泰能守得住奉天城啊！
但惊愕之余，范文程也在暗中分析黄台吉这么做的道理，思忖良久后才有所得，在他看来，黄台吉所图者有三。
其一，此次大军入关浩浩荡荡，又径直进攻京城，沿途虽然也有劫掠，但战利品终究是不多，远没达到此次入关的目标，若就这么两手空空的回去了，这个冬天钱粮匮乏，会很难熬，下面的军民对黄台吉这个大汗的怨气就一定会比较大，只有让他们抢够足够多的东西，黄台吉的威望才不至于折损太多。
其二，在范文程看来，黄台吉此举，也有报复京城的小皇帝的意思，毕竟黄台吉这次在京城栽了个跟头，颜面尽失，自然是恨小皇帝入骨，而且正如黄台吉所说，京城兵力薄弱，最多只敢守城，更不敢与八旗兵野战，所以四处劫掠大明百姓，本身也算是黄台吉的一种报复，他要让那小皇帝坐在京城里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至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黄台吉不想这么快回奉天，因为他刚刚可是当众说了回到奉天之后要主动“退位让贤”的，大军在关内多停留一天，黄台吉这个大汗就能多当一天，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操作的时间。
在四处劫掠的期间，黄台吉就可以利用权术，拉拢分化多尔衮他们，甚至可以先引起他们的内斗，让他们先行鹬蚌相争一场，激化他们彼此间的矛盾，顺便削弱他们各自的实力，只要在回到奉天之前，黄台吉能稳住局势，那他就还是大汗，至于今日帐中那句“退位让贤”，他事后完全可以当做没说过。
毕竟像他这种善于操弄权术的政治家，什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什么千金一诺，什么脸不脸面的，都是狗放屁，只要实力摆在那，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
而这，大概才是黄台吉要冒着风险继续留在关内的主要原因，至于奉天城那边，就再苦一苦济尔哈朗和莽古尔泰吧！
实话说，范文程这个狗奴才倒是把黄台吉的心思摸得透透的，猜出来了个八九不离十，然而老话讲世事无常，有些时候，人要是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眼下的黄台吉就属于是出门没看黄历，全程走背字了。
就像这会儿，正在黄台吉和王公贝勒们商议应该分兵去劫掠大明那些地方之时，却见一名游骑慌慌张张的冲进大帐，脸色苍白的叫道。
“禀报大汗，不，不好啦！”
黄台吉闻言登时心里一沉，心说这肯定又是辽东来的军情，他有心想要拦住这报信的游骑不让他当众说出奉天的事情吧，可此刻帐内这么多双眼睛都盯着他呢，他本就处于劣势，也是没法再隐瞒奉天的军情了。
当然，在黄台吉看来，奉天被围的事情终究是瞒不了多久的，毕竟其他各旗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这事儿早晚都的露馅，但黄台吉也有信心在所有人得知奉天危急之后，劝他们仍按原计划留在关内劫掠。
所以这会儿黄台吉犹豫片刻后有些无奈道。
“讲！”
“禀，禀大汗，辽东来报，赫图阿拉...赫图阿拉城被毛文龙率明军攻陷，他们，他们掘了永陵...”
“什么！！！！！！”
【感谢大佬们的打赏和好评！这书能坚持到今天全靠大佬们的鼎力支持，作者在此跪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