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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同志。”
傍晚，乔装成皇家侍卫的刘东来到御书房，以右拳抵心口敬礼，正在批阅奏折的朱由检闻声抬头。
“来了，坐。”
刘东此刻表现的有点紧张，因为这还是他头一次进入紫禁城，以往见面，朱由检都是换上便装去京东找他，而现在刘东这一进宫，面对穿着龙袍的朱由检，难免感觉有点陌生，也有些忐忑，其实组织内很多同志都是这样，他们虽然清楚朱由检的双重身份，但相比大明崇祯皇帝陛下，还是“峨眉峰同志”这个身份更让他们熟悉和亲近。
“之前让你调查八大晋商的具体情况，怎么样了？”
半晌，朱由检忙完手头的事儿，这才朝刘东问道。
“根据晋西支会和京东晋西分部的同志们的调查结果，八大晋商，自万历三十年起，便在暗中通过蒙古地区往后金行商走私，向后金输送了大量铁料，盐巴，粮食等战略物资，甚至在暗中帮助后金招募汉人工匠，为此，后金给了他们丰厚的利润，自天启三年后，八大晋商每年都能通过向后金走私赚取不下七十万两白银，而且近年来随着后金与大明的战事愈加频繁，晋商的利润还在持续增长...”
“七十万，确实不少了，比晋西一年的赋税还高，难怪他们拼了命也要铤而走险。”
听到这个数字朱由检并不怎么惊讶，毕竟商人逐利，只有足够大的诱惑，才能吸引他们去干那些掉脑袋的走私生意。
“陛下可是要收拾晋商了？关于八大晋商的罪证，家族生意分部，以及人员名单晋西分会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要陛下派人前去晋西，必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刘东虽然是个落魄秀才出身，但他对国家还是比较忠诚的，自然也就非常憎恶八大晋商这种卖国贼，巴不得除之而后快，而相比他义愤填膺的模样，朱由检却显得很冷静。
“杀是要杀的，但打掉这八家之后，与后金走私这个市场就处于真空状态，必然会有其他商贾前赴后继的接手这些生意，成为新的八大晋商，只要后金那边开出足够高的价格，总有人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干。”
刘东闻言也是陷入了沉默，因为他很清楚陛下说的是对的，作为京东商会的大掌柜，他这些年与太多商贾打过交道，太清楚这些商人逐利的本性了，所以正如朱由检说的那样，只要后金还在，还有需求，还愿意出大价钱，那“卖国贼”是永远杀不完的，哪怕把晋西的商贾杀得一干二净，还会有其他地方的商贾逐利而来，成为新的“晋商”。
毫不夸张的说，就走私这种事，哪怕朱由检把宣大防线打造成铁桶，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杜绝不了有人想要钻空子，宣大走不通，商人就会走西北，走海上，走潮鲜国，甚至可以走山海关，只要后金还存在，这门生意就会永远存在。
“陛下您的意思是...”
“有些事，堵不如疏，疏不如让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这门走私的生意禁绝不了，这笔钱何不由咱们自己人来赚？让京东商会来赚？”
听到这话，刘东愣了，一旁的王承恩也愣了，毕竟向后金走私属于是资敌卖国，而作为大明的皇帝，朱由检才该是最痛恨这门生意的人，此前组织内的人也不是想不到“取而代之”这种主意，只是他们没人敢想，也不能想，却未曾想这会儿陛下同志竟然亲口提出了这个计划。
看着刘东和王承恩错愕的表情，朱由检只是平静道。
“光靠着封闭商路，限制战略资源，就算对此投入再多精力，也并不能消灭后金，毕竟人心中的贪婪就像泛滥的江河，永远无法堵得住。”
“与其让那些卖国贼吃这块肉，倒不如把肉烂在锅里，后金想用大明的资源来打大明，我们又为何不能用后金的钱来打后金呢？”
“况且，八大晋商所掌握的这条商路，买家不仅只有后金，还有蒙古草原上的那些部落，全加起来，这条商路每年的利润不会低于一百万两银子，能顶得上大明三分之一的岁入。”
“而且把这条商路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也就掌握了对后金贸易的主动权，届时不再是后金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而是我们想给他们什么他们才能有什么，两国之间的贸易，同样也是一场战争，是没有硝烟的战争。”
朱由检不是历史上的崇祯，也不会像崇祯那样，反复打击走私，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完全没遏制住满清的发展，最后还白白让那些卖国商贾赚得盆满钵满，晋西的八大晋商，甚至一直舒舒服服的活到了满清入关后，还被满清封为了皇商，荣华富贵了很多年。
在朱由检这个后世人看来，单纯想靠贸易和资源的封锁去打击遏制一个国家的发展，别说眼下摇摇欲坠的大明了，哪怕是后世巅峰期的老米也照样没做到，而既然没可能做到，那便干脆把这条贸易线握在自己的手里，晋商走私赚来的钱用于自己荣华富贵，那叫卖国求荣，可朱由检派自家同志亲自下场走私，赚来的钱都用于组织的伟大事业，用于天下百姓，那还能叫卖国吗？
此时的刘东愣了半晌，似乎想了很多，而后才道。
“陛下同志，我同意你的想法，只是...后金会愿意跟咱们京东商会做交易吗？要知道大明各地也存在着不少后金的探子，咱们京东商会频繁派商队支援商州根据地的红巾军，应该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
刘东说的倒是没错，大明人并不都是瞎子，自从去年末开始，京东商会频繁向红巾军运送物资，甚至还私自出粮赈济陕府百姓，这事儿瞒不过别人，朝野之中不少人都知道。
但之所以没人提，一是因为事不关己，权贵们都觉得红巾军造不造反的头疼的应该是皇帝，跟他们没太大关系，二来商人逐利，晋商连后金都敢勾搭，京东商会勾结反贼也并不稀奇，王嘉胤那边，也不是没有商贾在跟他们暗中合作，至于第三，就是这个京东商会背景太神秘，实力深不可测，当年九千岁最巅峰的时候都被这个京东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这种深水巨鳄，大家绕着走还来不及呢，谁愿意闲着没事儿趟这趟浑水？
所以朝廷百官其实早就知道这个京东商会有点“问题”，但谁也不愿意“皇帝不急太监急”，谁都不跟皇帝说，甚至觉得京东商会未来可能会比较有“前途”，一个个都在悄悄往京东商会的银号里存钱，近来京东银号业务量飙升，也跟这方面的因素有关。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不点破这事儿，反倒给朱由检省了不少的麻烦，君臣之间不过是一起装傻，就等着看最后到底谁才是真傻了。
然而当刘东这会儿说出自己的担忧之后，朱由检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笑呵呵的盯着他看，把刘东看的一头雾水，不明白陛下同志是什么意思，直到一旁的王承恩实在忍不住了，笑呵呵的说道。
“老刘，后金人若知道京东商会和红巾军有关联后，怕是会更愿意跟京东商会合作了才对吧。”
刘东闻言啪的一拍脑门，也是恍然大悟，也知道陛下同志刚才为什么不回答他了，因为他的问题问的实在是有点“蠢”了，一时间只能满脸苦笑道。
“是啊，瞧我这榆木脑袋！”
刘东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下意识就把朱由检，大明，红巾军，和京东商会全都当成一伙的来看了，毕竟大明朝廷和组织，就像朱由检的左右两只手，所以他才会有先前那样的顾虑，担心后金发现京东商会的底细后有所防备。
可实际上眼下除了自家的同志之外，压根就没人知道商州那伙戴红巾的反贼，实际上就是崇祯皇帝自己组建的，而且皇帝自己造自己的反这种事，哪怕有人泄密，把真相满天下宣传，都不一定会有人信，只会觉得这个泄密者是抽羊角风了。
所以说，在后金那边看来，京东商会与大明的反贼有所“勾结”，那对他们来说就更是好事儿了啊，也更加值得信任了，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在后金的角度，和大明的反贼合作，可比和那些墙头草晋商合作更加稳妥了，对此京东都用不着主动找他们去谈，但凡给他们透点口风，后金都得主动派密使上赶着来求京东商会合作。
想通了这点之后，刘东也是终于意识到，陛下同志这是又要下一盘很大很大的棋了。
“京东商会那边有没有什么精明能干的人选？”
听朱由检这么一问，刘东知道，陛下这是要挑人前往晋西，去负责和后金的走私业务了，他仔细想了想后道。
“京东银号的马化云同志工作能力很强，我觉得他可以担此大任。”
听闻此言，一旁的“人形信息库”王承恩也是思索片刻后接着说道。
“马化云，信王府二期毕业生，毕业成绩是文科第五，武科第七十九，算科第一，是天启三年被陛下买回府上的，马化云是陛下赐给他的名字，毕业后加入京东商会，目前任职京东银号负责人，精通算学和商道，今年二十二岁，未娶妻，无子嗣。”
听王承恩这么一说，朱由检也想起了那个叫马化云的小子，这小子刚到信王府时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个子很小，黑黢黢的其貌不扬，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实际上人十分机灵，且长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一张巧嘴特别能说。
让朱由检最深刻的一件事，就是这小子单凭一张嘴，就能把同期的学生忽悠的五迷三道，他一个文不成武不就长得跟豆芽菜一样的小个子，在一群半大小子中不仅不会受欺负，反倒还挺受欢迎，成了二期学员中的“风云人物”，每次算学考试，他也是第一个交卷的，基本上回回都是满分。
只是这小子出身贫苦，是朱由检从人市上买回来的，具体姓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只有个外号叫黑猴子，实在不怎么好听，也正因如此，当时刚穿越没几年，尚且还有些恶趣味的朱由检干脆就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马化云，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小子果真也展露出了不凡之处，目前把京东商会的银号业务打理的井井有条，近来银号存款业务暴涨也是有他的一份功劳。
所以这会儿再次听到马化云这个名字，朱由检也是不由得会心一笑道。
“那便派他去担任京东商会晋西分会的掌柜吧，八大晋商倒台后，由他负责对后金和蒙古地区的贸易业务。”
“是，陛下。”
酉时，刘东离开之后，朱由检却也没时间休息，而是来到了中极殿，此刻这里已备好一桌不怎么丰盛的宴席，被宴请的，则是厂公魏忠贤。
“老奴参见陛下！”
魏忠贤这会儿已经在中极殿等候不少时间了，但却不敢表现出来丝毫的不耐烦，见朱由检来了，立刻跪倒恭恭敬敬的迎接。
“魏伴伴不必多礼，来，入座吧，朕的规矩你也知道，宫中没什么好酒好菜，你将就一下。”
魏忠贤闻言连忙弓着身子道。
“陛下请老奴吃饭本就是无上殊荣，老奴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岂敢挑三拣四。”
朱由检说没有好酒好菜，倒也不是谦虚，此刻桌上依旧是三菜一汤加两碗饭，规格和朱由检平日里吃的差不多，只是多出了两小壶酒，真要按宴席来算，着实是有点寒酸了。
但魏忠贤此刻却没有什么被慢待的感觉，一来他很清楚当今圣上本就是个节俭的，平时皇上自己吃的也是这样的规格，并不是在可以针对他，其次，这次朱由检宴请他吃饭的地方，可是中极殿。
要知道按照大明祖制，中极殿这里是皇帝专门宴请皇室宗亲的地方，属于是“皇家专用宴会厅”，大臣根本没资格进入，朱由检今天特意挑在这个地方请他，已经是相当给他脸面了，除此之外，可能也隐含着皇帝认可他是“家人”而不是臣子这么个言外之意。
“来，老魏，坐下吧。”
此刻听到皇帝对他的称呼，又从“魏伴伴”变成了“老魏”，魏忠贤忍不住心头一喜，心中的大石头直接落了地，毕竟相处了这么久，当今圣上喜欢通过不同称呼来表达不同的态度这事儿，魏忠贤是很清楚的。
就比如之前皇帝叫他“厂公”，那就是看他不爽准备收拾他了，叫他“魏伴伴”，那就是风平浪静没什么事，而现在皇上都叫他“老魏”了，说明这会儿皇帝陛下对他印象非常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