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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最近发现一件事，从他这个皇帝的角度来看，大臣们在朝他跪拜的时候，身体会呈现出一种眼睛的形状，身躯是眼眶，头颅是瞳孔，而且还是阴鸷的“三白眼”。
对此，朱由检跟王承恩聊过。
“这点很有意思，臣子在朝皇帝跪拜的同时，其实也是在觊觎和审视皇帝，身体上的臣服，往往只是为了攫取更多的权力与荣华富贵，而皇帝，每天面对这么多双贪婪的三白眼，也难免要称孤道寡，自私多疑，看谁都像是反贼。”
“朕现在倒是愈发明白为什么皇兄不喜欢上朝了，古往今来，或许绝大多数皇帝在登基之前，都是满腔热血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都想成为一代圣君，名垂千古...”
“可等真坐到龙椅上了，才发现想当个好皇帝，难如登天，不仅要与天斗与地斗与臣子斗，更要与自己斗，好皇帝这三个字，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戴上一副沉重的锁链，相比之下，退一步海阔天空，做个享尽荣华富贵的昏君，却是唾手可得的，失去的，无非是虚无缥缈的生前身后名罢了...”
“承恩，若你是皇帝，你会怎么选？”
作为一个后世的灵魂，朱由检有时候跟信得过的人说话百无禁忌，但这话却是把王承恩吓得差点当场拔剑自刎了。
“老奴不敢！求皇爷莫要再问老奴这等诛心之语了，不然老奴唯有以死谢罪了...”
见王承恩这会儿脸都吓白了，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松放松，朕没有试探你的意思，朕只是觉得啊，现在过的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承恩，你说朕能走到对岸吗？”
“皇爷必定能力挽狂澜，中兴大明，千秋万代！”
朱由检闻言脸上浮现一丝萧索与落寞。
“朕倒是不在乎千秋万代，也不在乎名垂千古，朕只想让大明的子民都能吃饱穿暖，都能有尊严的活着...”
听着朱由检的话，王承恩忍不住鼻子发酸，险些掉下泪来，作为陪着朱由检长大的内侍，他很清楚，皇爷这是有些累了，但皇爷选的这条路，却不容许他有片刻的停歇与懈怠，他只能咬着牙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十一月初八，紫禁城皇极殿，早朝。
历经京城保卫战，此刻站在殿内外的朝臣少了一些，其中有几个倒霉蛋是战时被流矢投石击中死于非命，这些战后朝廷都给予了抚恤，别管到底是不是被逼上城墙的，一律按殉国赠予死后殊荣。
至于另外一些，则是临战胆怯，想要逃跑，目前已经一个不落的住进北镇抚司诏狱，陆文昭那边正在拿着名单挨个抄家清算。
当然，除了这些再也没机会上朝的，还有一些官员，是受伤或生病请了假，就比如当今内阁首辅顾秉谦，已经七十多岁的他，一把老骨头被逼着在城墙上待了几天，直接就病倒了，顾府对外宣称是感染了风寒，正在家静养，但实际上同僚们都觉得这老东西应该没几天活头了。
而这并没有引起朝中众臣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也没有人拿此事来指责皇帝什么，一来此战皇帝自己都住在城头以身作则，二来顾秉谦这个内阁首辅噶了，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好事儿，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他们不敢。
经历这一战，朝臣们终于发现，当今圣上并不是只会敛财的昏君，相反，甚至还表现出了一些“雄武之君”的特质，例数大明历代先帝，敢于亲历战场的皇帝那就没有一个好拿捏的，哪怕是明英宗朱祁镇，在土木堡之战败的一塌糊涂，自己也去瓦剌当了好些年的留学生，但等他回归之后，照样给文武百官上了一课。
真要论起来，上一个在最前线亲自指挥作战的大明皇帝，还是明武宗，也就是正德皇帝朱厚照，他是给自己取了个假名朱寿，跑到前线去跟蒙古人打仗，还得了场“应州大捷”，后来宁王朱宸濠叛乱，他又御驾亲征评判。
听起来，这正德皇帝好像是位英明神武的马上天子，可实际上正德皇帝打得这两场仗都极为抽象，第一场“应州大捷”，几万人打了几天时间，最后一算战果，明军阵亡五十二人，斩首蒙古兵十六人，说起来都跟闹着玩儿一样，所谓“大捷”很可能只是一场规模极小的冲突，与其说是什么亲自指挥，倒像是朱厚照偷跑到前线过打仗瘾来了。
至于第二次亲征平叛，那就更离谱了，听说宁王造反，朱厚照这边点齐兵马，气势汹汹的刚出发没多久，路还没走到一半呢，王阳明那边就已经把叛军给拿下，把宁王绑了给皇帝送来了，对此朱厚照感觉很没有参与感，于是便命人给宁王松绑，他再“单枪匹马”冲上去把宁王再次擒获，简直就跟过家家一般。
反观这一次朱由检面对的是什么情况，是后金大军围城，是箭雨如云，是十几万凶神恶煞的敌军，说实话中间有几次一些大臣都绝望了，觉得京城真要陷落了，然而身为皇帝的朱由检却是没有退后半步，甚至还亲自登上城楼擂鼓助阵。
真要对比的话，什么大明战神朱祁镇，什么爱打仗的朱厚照，那都是小巫见大巫，在当今圣上朱由检身上，大家更能看出的是成祖乃至太祖的影子。
所以经此一战，如果要用八个字来形容当下满朝文武对朱由检的看法的话，那便是：服了，但也没完全服。
“启禀陛下，十月末，鄂州左良玉于荆州西部大败王嘉胤，斩首六万，王嘉胤部败走巫山隐匿。”
今日朝堂第一份奏报，便是个好消息，但朱由检却仍面无表情，只是例行让朝廷给予左良玉及将士封赏。
王嘉胤又败了，这一点都不奇怪，这个阶段的起义军差不多就这样，碰上稍微能打点的将领就是惨败，只要被官军追上了，那就要被弄死一大批，斩首六万这个数字应该没有什么水分，但斩的都是什么人的首级，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王嘉胤部可是裹挟着大量的流民，队伍中将近七成都是老弱病残组成的炮灰，一发现打不过，他们会直接把老弱病残抛弃掉，用来阻挡迟滞官军的追杀，等官军砍完了那些老弱病残，他们的核心战兵早就跑没影了。
那些手里拿着镰刀锄头木棍的流民，不管杀多少都没有什么意义，这样的炮灰，王嘉胤他们分分钟就能再弄出来几十万，只要天灾和饥饿仍然存在，流寇就永远不缺兵源，而义军中的骨干力量，就是在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惨烈淘汰之中成长起来的。
“陕府奏报，延绥巡抚洪承畴已平定陕北，目前陕北所有城池都已收复，目前除商州红巾贼盘踞商洛山作乱之外，陕府已尽数平定。”
这听起来似乎又是一个好消息，但朱由检脸上依旧没有半点喜色，什么叫陕北平定，眼下的陕北，该死的都死了，不想死的都跟着王嘉胤走了，要么也是四处逃难去了，根据组织的情报，眼下陕北是千里无鸡鸣，村庄十室九空，人都没了，可不是平定了嘛。
几场天灾，一场民变下来，陕北目前的人口至少锐减了七成，留下的大多也是走不动的老幼妇孺，只能说经历这一场浩劫，陕北基本上已经废了，就算后面不再有天灾，土地也是大面积撂荒无人耕种，没有个十年八年的休养生息根本恢复不过来。
当然，能在几个月时间内就让混乱的陕北恢复秩序，只能说洪承畴这家伙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而对于这个复杂的名将，朱由检也并没打算搁置不用，像洪承畴这种家伙，你不给他妥善安置，他就会自己找机会立功往上爬，眼下陕北已经平定，搞不好他已经盯上了商州的红巾军了。
而目前的红巾军不一定打不过洪承畴，只是商州根据地刚开始建设，正在宝贵的发展阶段，若和洪承畴鏖战不休，根据地的发展必然停滞甚至倒退，组织大量的心血都要付诸东流，商州根据地目前还是棵脆弱的小树，还经不起太猛烈的狂风暴雨。
所以朱由检思考片刻后道。
“拟旨，擢洪承畴升任湖广巡抚，提督军务，总管湖广剿匪事宜，特许其亲领兵马两万。”
是的，作为红巾军背后的神秘男人，朱由检直接下令把洪承畴这个大麻烦给调走了，给商州根据地提供更多的发育时间。
而听到这份旨意，殿内众臣也并没有太多异色，毕竟大明遵循的一直是好用就往死里用的原则，既然洪承畴是个可用的，能在陕府打得王嘉胤屁滚尿流，那王嘉胤进了湖广，皇帝派洪承畴去追杀他也是很正常的操作。
至于商州的红巾贼，说实话，他们对朝廷来说目前还构不成很大的威胁，毕竟他们只占据山里和农村地区，目前一座城池都没有攻占，连深处他们腹地的商州城都还好好的，目前仍在朝廷统治之下，比起四处流窜攻打城池的王嘉胤部，这伙红巾贼就很“老实”，算不上什么心腹大患。
当然，朝臣之中也不乏一些聪明眼光毒辣之辈，看出来了这伙儿红巾贼的不简单，颇有点“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架势，表面上看起来挺老实，实际上却比王嘉胤那些反贼更可怕，对大明的威胁更大，当然，这些事他们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告诉皇帝的，其原因还是那五个字。
关他们屁事？
至于朱由检旨意中特许洪承畴亲领两万兵马，那也很正常，毕竟洪承畴在陕北剿匪时，已经练出来了一支军队，被民间称为“洪兵”，而他被调到湖广，若是自己手里没兵，就算是巡抚，他也指挥不动左良玉等湖广当地的兵马，所以让他从陕北带走两万兵，也算是给他到新地方提供一点班底。
而在下旨将洪承畴调到湖广去剿王嘉胤后，朱由检又道。
“拟旨，擢商州知州邓梓澈为陕南巡抚，提督军务，总管围剿商洛红巾贼事宜。”
听到这个，殿内不少臣子倒是露出了颇为惊讶的表情，毕竟这个商州的邓梓澈升的有点太特么快了，要知道此人之前只是商州本地的一个州判，一个不入流的小治安官而已，眼下竟然也摇身一变，成了一方巡抚了？
之前邓梓澈专门被皇帝点名提拔之时，不少朝臣就在暗中查过他的背景，结果却是这人压根没有什么背景，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也不隶属于朝中任何一个党派，之前那个州判好像都是通过贿赂得来的，这样的小人物，按常理来说在明末这种复杂的政治生态下几乎是不可能有什么出头之日的。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出身州判的无名小卒邓梓澈，自己倒是也很“争气”，虽然没有什么背景，但却是“战绩可查”，不仅能在红巾贼肆虐的商洛地区牢牢守住商州城和附属四县不失，更是在之前亲自率兵与王嘉胤三十万流寇大战一场，愣是把王嘉胤打的绕路进入湖广。
这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朝臣们不知道，至少在他们的角度来看，这个邓梓澈，倒也算是个能跟洪承畴相提并论的人才啊，好好培养，说不定未来又是一位名将！
而眼下皇帝火箭式的提拔此人，八成也是为了施恩，以换取他对皇帝的效忠吧。
半个多时辰之后，当处理完了各地的奏报，王承恩正准备高喊“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时，却见东林党的钱谦益突然出列。
“臣有本奏。”
见到他一发言，阉党的官员全都严阵以待了起来，他们深知钱谦益这个家伙不会无的放矢，突然上奏，那肯定是又要起什么幺蛾子了，而作为宿敌，东林党想干什么事儿，对阉党肯定没什么好处的。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看了钱谦益一眼，淡淡道。
“准奏。”
【注：“人呐，一定得信命，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不是你的不用争，是你的也跑不了，半生辛劳，不如命运轻挥一笔，你只管躺平，其他的交给天意...”——节选自《邓梓澈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