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在关内说什么了?老十三,快给三哥讲讲,讲讲...”
在座的八人中,济尔哈朗和莽古尔泰是唯二没有跟随大军进关的人,济尔哈朗本身就和黄台吉是一伙的,就算不知道也不会多嘴,但莽古尔泰可不一样,他这人本就莽撞无所顾忌,这会儿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急的像是一只瓜田里的猹。
只是莽古尔泰这么一问,黄台吉的脸色就变得更黑了,多尔衮则是有点阴阳怪气的笑道。
“四哥说了,此次进关作战之失利,责任全在于他,等回到奉天之后,他就会主动退下汗位...”
莽古尔泰也不知道是真没听清楚还是故意装傻给黄台吉难堪,总之听了这话只见他一咧嘴道。
“嗐,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退位啊...等会儿,退位?大汗,你要退位了?”
莽古尔泰一番滑稽的模样,惹得在座几个贝勒都忍不住发笑,而黄台吉这会儿的脸已经被锅底还黑了,此刻的他只感觉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掉毛的凤凰不如鸡”,什么时候连莽古尔泰这种蠢货都敢当众调笑于他了!
虽说黄台吉打的是以退为进,让其他贝勒鹬蚌相争的主意,但他毕竟还没退位呢,眼下还是大汗,岂容这等羞辱。
“莽古尔泰!朕可还没有治你违抗军令,私自出兵劫掠潮鲜国之罪呢!这一战明军能轻而易举出关袭扰奉天,还不是因为你不听军令,打乱了朕的布局,你难道觉得此战失利你就没有责任了吗!”
莽古尔泰本来就是个暴脾气,之前他都敢御前拔刀的主儿,这会儿听说黄台吉要退位了,自然更不会惯他的毛病,听到黄台吉的训斥,他腾的站起身来,一双牛眼圆瞪回怼道。
“谁说我劫掠潮鲜国了?有证据吗?再者说了,这次要不是我正蓝旗,奉天城能守得住?要不是我带兵冲击袁崇焕的炮阵,奉天城的城墙早被明军的大炮轰塌了个屁的,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莽古尔泰几句话,愣是噎的黄台吉无法反驳,毕竟这一次守卫奉天,莽古尔泰的正蓝旗确实立了大功,全城的人都亲眼见证了,相比之下,莽古尔泰不按原定计划进攻锦州,跑去劫掠潮鲜的事儿倒也算不了什么了,有守城之功的加持,莽古尔泰眼下的威望益隆,再加上正蓝旗在这一战中损失最小,眼下兵强马壮的,黄台吉还真就轻易奈何不了他。
再者说了,眼下黄台吉正面临着“退位”危机,其他贝勒都对他的汗位虎视眈眈呢,相比之下,暴躁鲁莽没什么脑子的莽古尔泰其实是对黄台吉威胁最小的一个,跟代善,多尔衮他们比起来,莽古尔泰有亲手弑母的罪名在身,继任汗位的希望也非常小,所以黄台吉不该再跟莽古尔泰针尖对麦芒了,那样只会让他举目皆敌。
想到这,作为一名成熟的政治家,黄台吉也是用极大的毅力硬生生压下了心中的火气,重新变得冷静下来,没再与莽古尔泰纠缠,而是沉声道。
“朕自然会遵守在关内的约定,只是,这国不可一日无主,朕即便退位,那也得等诸位商议出新任大汗之后,才能交接汗位,不然我大金必定陷入内乱,搞不好会引得明军卷土重来,眼下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此等大事必须谨慎稳妥,诸位兄弟以为如何?”
黄台吉一番话说完,在座的贝勒们都沉默了,因为他们也知道黄台吉说的没错,他们必须先竞选出一位让大家都认可的新汗,黄台吉才能退位让贤,完成汗位的无缝衔接,要不然一旦汗位先空了,各个贝勒为了争夺汗位立刻就会陷入内斗厮杀,到时候别说汗位了,可能大金都要亡了。
而这也是为什么古往今来皇帝都得尽快立下太子,或者在临死前定好继承人,就像天启皇帝在咽气之前就确定了由弟弟朱由检来继承皇位一样,毕竟这皇位可不比别的,事关国家大计,一天都不能空着,皇位每空着一天,国家动乱的风险就要呈指数级增长,这一点,对于后金来说也是一样的。
所以即便心里清楚黄台吉是在拖延时间,想要坐山观虎斗,但其他贝勒也没有办法,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只能是如何通过各种手段,争取到更多人的支持,助力自己成为新任大汗。
就这样,各位贝勒都怀着沉重且复杂的心情散朝了,然而莽古尔泰这边,还没等走出宫门,就被侍卫叫住,说是大汗有请。
对此莽古尔泰是充满了戒备,甚至直接握紧了腰间的刀把,因为在他简单直接的脑回路看来,黄台吉这会儿叫他,很可能是没骂够,还要找他的茬啊,对此他甚至怀疑黄台吉是不是要埋伏刀斧手在罕王宫中把他给剁了。
但犹豫之间,莽古尔泰又想起了因达浑给他讲过的一些分析,因达浑说现在后金局势不稳,他又有守城之功傍身,威望和口碑都正值顶峰,黄台吉是绝对不敢动他的,真要朝他下黑手的话,别说朝野间舆论如何,单是兵强马壮的正蓝旗就不能答应。
所以想来想去,莽古尔泰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就是了,于是便大摇大摆的跟着宫中侍卫来到了罕王宫内的“文馆”。
文馆这个地方,大概就相当于紫禁城中的乾清宫暖阁,是黄台吉专门用来秘密接见心腹,闭门商议要事的地方,莽古尔泰也是头一回来,刚一进门,他便小心翼翼的四处打量,看看有没有刀斧手埋伏的踪迹。
等见到了黄台吉,莽古尔泰也是梗着脖子一脸凶巴巴的道。
“怎么,议政时没骂够?要不咱俩一对一打一架?”
然而面对满脸敌意的莽古尔泰,此刻的黄台吉脸色却很柔和,笑容中甚至还带了点惭愧,挥手让侍卫都退下之后,只见黄台吉满脸“诚恳”的朝莽古尔泰道。
“三哥,刚才议政时人多,朕给你赔个不是了。”
是的,谁能想到,自从上位之后就一直和莽古尔泰相看两厌明争暗斗的黄台吉,这会儿竟然主动低头给莽古尔泰道了个歉。
而这也是把本来准备打一架的莽古尔泰直接给整懵了,他这人就是比较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谁要是跟他硬碰硬,那他就敢玩命,可这会儿黄台吉突然表现的这么软,反倒有点把他给整不会了,一时间本来就不怎么好使的大脑有点宕机。
“你...什么意思?”
“三哥啊,议政时你也听到了,朕这一次已经准备好退位让贤了,但在朕看来,诸位兄弟之中,真正有资格继任大汗的,唯有三哥你啊。”
黄台吉一口一个三哥,把莽古尔泰听的有点晕乎乎的,上一次黄台吉叫他三哥,还是在他们年少的时候呢,而更让莽古尔泰发晕的,是继任大汗这四个字,说到底,天下又有几个人不想称孤道寡,成为万民之主呢。
“我?”
见莽古尔泰满脸茫然中透着兴奋,黄台吉心中冷笑,表面却是非常认真诚恳的说道。
“是啊,其一,三哥你本就最受老汗器重,又有富察氏血脉,除了代善之外,咱们兄弟间就属你的血脉最为尊贵...”
“其二,三哥你自小天生神力,武艺超群,是我大金无可争议的第一巴图鲁,我大金尚武,正需要你这样武勇的大汗来率领大家攻城略地...”
“其三,此次与明国之战,要不是三哥你率兵守住了奉天,城中满人必定遭明军毒手,我大金失去奉天,老汗当年打下的基业也将功亏一篑,眼下三哥在奉天城中威望无两,人皆敬服,正是携威继位的好时机...”
正常来说,莽古尔泰是不怎么爱听拍马屁的,觉得假惺惺的听着恶心,以前谁拍马屁他就揍谁,但拍马屁这种事儿吧也分人,一般人拍他的马屁他不爱听,可要是黄台吉这个大汉亲自拍他马屁,那他可就真心受用了。
尤其是听到黄台吉说他是“大金第一巴图鲁”的时候,莽古尔泰只觉得全身从而内外的舒坦,颇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比大热天喝一坛凉透的冰镇葡萄酿还要爽。
而见他这幅模样,黄台吉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继续道。
“所以说,三哥啊,朕觉得新任大汗,非你莫属,其他兄弟若登基也必然不能服众,若三哥也有此意,朕必定全力支持三哥登上汗位,甘为三哥铺路...”
“这也是朕这会儿将三哥你请来的目的,三哥,朕想问问你,你到底想不想做大汗?”
说实话,黄台吉这一番马屁拍下来,把莽古尔泰爽的都快飞起来了,心中也确实产生了对大汗之位的野心,然而就在他飘飘欲仙,一个“想”字正要脱口而出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了因达浑那小子的脸。
这一刻,脑海中的因达浑满脸严肃庄重,冷冰冰的对他说。
“主子,大汗是城府极深,极度阴险狡诈之人,以后凡是大汗对你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相信,不管大汗给你承诺什么,你都不要当真,你从来都是大汗的眼中钉肉中刺,大汗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好心善意,只会设计害你,所以面对大汗,主子你必须要三思而后行,以免中了奸计。”
脑海中因达浑这一番话,就像一盆刺骨的冷水浇在了莽古尔泰的头上,一下子就把浑身燥热的他给泼醒了,让他瞬间就恢复了理智,嘴边的那个“想”字也是直接就咽回了肚子里。
而等智商重新占领高地之后,莽古尔泰心中也有了计较,他虽然不是很聪明,但也不是脑残,他和黄台吉一向关系恶劣,黄台吉之前是想尽办法想整死他,现在却突然不计前嫌说愿意帮他登上汗位,这特么不是骗傻小子呢嘛!
再者说了,经过因达浑的调教,莽古尔泰已经今非昔比,他虽然不咋聪明,但也有了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太是能当大汗那块料,尤其是和黄台吉代善多尔衮这些家伙比起来,他这帮兄弟各个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论武力,莽古尔泰不服他们任何人,但论城府心机和阴险程度,莽古尔泰在他们面前基本上就是婴幼儿水平。
因达浑之前就跟莽古尔泰说过,他若想当后金的大汗,只有一条路能走的通,那就是“一力降十会”,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直接以武力服人,什么时候他们正蓝旗能以一敌七,强大到压着所有旗打的时候,他莽古尔泰才有资格去觊觎大汗之位。
而对于因达浑的话,莽古尔泰是真往心里去,哪怕有些复杂的东西他暂时听不太懂,他都会牢牢记在心里,因为在他看来,这天底下任何一个人,哪怕他父汗母后都有可能害他,但因达浑绝对不会,因达浑是百分百对他好,为他考虑的。
所以在这会儿面对黄台吉充满了诱惑的问题之时,莽古尔泰迟疑了片刻之后,直截了当的说道。
“大汗,别试探我了,我根本不想当大汗!”
“这大汗谁愿意当谁当,反正我是不当,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饿了...”
说罢,在黄台吉满脸错愕的表情之中,莽古尔泰转身就走,完全没有半分犹豫。
而如此一来,眼下又轮到黄台吉懵逼了,他也是真没想到,莽古尔泰竟然会直接拒绝他,看着莽古尔泰离开的背影,黄台吉错愕之余,眯起了一双阴鸷的眼睛。
他本来是打算让莽古尔泰先出头,去把水搅浑,让各个贝勒开始狗咬狗的,如此还能顺便削弱一下最近有些兵强马壮的正蓝旗,却没想到莽古尔泰这个傻大个儿却是突然“开了智”,压根就不上他的当!
如此一来,他原本的计划就只能推倒重来,用其他的手段来引发贝勒间的争斗,他才好坐收渔翁之利了。
【注:“天聪五年,有告密者秘禀莽古尔泰,谓其左右因达浑通于明,且出种种佐证。莽古尔泰不听,即缚告密者,棰掠虐之。乃召因达浑至前,当其面斩告密者首级,笑谓因达浑曰:“汝知之乎?彼竟讦汝为明之谍,诚可笑也!”——节选自《满清实录·莽古尔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