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朱由检已准备睡下,却见王承恩急匆匆进门,送来一封组织内的密信,朱由检此前便规定过,不管何时,哪怕他已经睡着了,有组织内的密信到了都要第一时间叫醒他。
“陛下,这是杨过同志发来的密信。”
这会儿夜已深,工作了一整天的朱由检有些疲惫,一时间脑袋有点昏沉,愣了一下道。
“杨过是谁的代号来着?”
“嗯...是潜伏在张献忠身边的吴九的代号,说是也取自陛下小时候给他们讲过的故事...他本来想叫神雕大侠来着,后来自己又觉得这名字太张扬了,于是便改作代号杨过了...”
朱由检一时哑然失笑,他小时候带着一帮孩子,没事就给他们讲故事用以消遣,杨过这个名字的故事来源,应该就是某个武侠小说了,吴九前几年为了救张献忠断了一条胳膊,用杨过这个代号倒是很贴合,关键这个小说是三百多年后才出现的,杨过又是书中虚拟的角色,放在会儿,除了组织内的同志,还真就没人知道杨过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哦,原来是老九啊,他小子现在应该跟着张献忠在川蜀呢吧,也不知道那边儿有没有月饼吃...”
“是,皇爷,这封信就是从川东的夔州一带发来的。”
朱由检点点头,打开密信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一大坨的拼音字符。
【xianzhongyuchuandongxiaofanghongjinyonghuangjinqishimuqianyishikongkuizhoudongbushanqu...】
就这样一封密信,有时候朱由检自己看了,都得头晕眼花的拼挺久才能翻译过来其中的意思,若搁在外人眼里,那就更是天书了,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懂汉语拼音法和英文字母,外人就算破译一辈子都别想搞明白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就像这会儿,朱由检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对着油灯“破译”了半天,才弄明白了这封密信的大概,而在知道了其中的内容之后,朱由检一时间困意全无,嘴角扬起了一丝冷笑。
“张献忠这家伙,还真是个聪明人啊...”
按照吴九的密信所述,张献忠在带领两三千战兵进入川蜀之后,很快便找到了夔州附近的山地作为起事的大本营,夔州山区这地方在川蜀平原以东,与陕府和鄂州相邻,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流民盗贼甚多,当地百姓大多穷困生活艰难,很多山民都是半民半匪的身份,官府对此地无力清剿,具体的情况就很像是之前陕府的商洛地区,只能说,张献忠这家伙还是很会选地方的。
而最让朱由检没想到的是,张献忠这家伙貌似是从商洛的红巾军身上得到了一些灵感,觉得红巾军这种造反方式更高级也更有前途,所以他干脆一比一复刻,红巾军效仿元末的红巾,他便效仿东汉末年的张角,让部下都戴上黄头巾,竟然在夔州山区搞出来一支“黄巾军”。
最关键的是,据吴九所述,在管理制度和统兵方式上,张献忠也是照着红巾军一比一的抄,红巾军打地主分田地,他们也打富户给山民分田,红巾军将士平等,他也搞军中人人平等这一套,虽然他们不像红巾军一样有一个系统性的思想理念,抄的有点模棱两可,与真正的红巾军还是有很大的差别,但该说不说的,人人平等这一套放在哪都很管用,靠着“一比一致敬”这一套,张献忠很快便在夔州山区站稳了脚跟,短时间内便一扫当地各股势力,队伍发展到了两三万人,还很受当地山民的拥戴。
当然,吴九在密信中也写了,在他看来,张献忠的黄巾军是只学到了红巾军的表,却没有红巾军的里,他们只是在传统农民起义军的基础上进化了一些,喊着人人平等救苦救难的口号,但却没有真正的理想,实际上骨子里还是称王称霸的那一套。
看到这朱由检一时间也是有点哭笑不得,只能说他的到来,给这个明末带来了太多无法预测的转变,就像李自成和张献忠这两个明末最成功的反贼头子,目前一个在效仿红巾军搞黄巾军,另一个干脆自己就加入红巾军了,说真的,照这样下去,这两人的未来,朱由检已经有点看不清了...
但不得不说的是,张献忠李自成这两个家伙,一个能建立大西一个建立大顺,那也确实是天底下万里挑一的聪明人,他们都很敏锐的意识到了红巾军的潜力,并想办法让红巾军的种种为他们所用,算是既能最快接受新事物,又能最早利用新事物为自身谋利的一种人,他们这样的能力,王嘉胤高迎祥那些反贼头子并没有,所以说历史上打到最后他们俩才能真正成了气候。
而在这封密信的末尾,吴九也表达了他自己的担忧,作为一名坚定的愅命战士,一名信王府初期毕业的老谠员,在他看来张献忠这种“致敬”行为是挺可耻的,若不是为了卧底,他都想揍张献忠一顿并质问他“玛德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抄,要点脸吗?”
另外一点就是,吴九担心张献忠这么搞下去,会真让他抄成了气候,以后成为组织平定天下的麻烦。
但相比吴九的忧心忡忡,朱由检在了解到情况之后却是有点想笑,首先红巾军真正的底子,是理念和思想,这一点是张献忠带着一帮贼寇绝对学不明白的,他们的模仿只能是徒有其表,在艰难的起事阶段,这帮人或许还能装一装,一旦他们打出了一定基础,立刻就会“原形毕露”,这是必然的。
还有一点便是,在朱由检看来,张献忠模仿红巾军在川蜀起事,这是好事儿啊!这本质上不就是在帮组织在川蜀地区宣扬愅命理念,打下初期的基础嘛,因为有些思想,并不是谁谁谁的工具,更不会任人驱使,相反,哪怕朱由检自己,也只是思想的传播者和引导者。
一旦这种思想深入人心,张献忠他们再想做背叛者,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他手底下的战士和百姓们第一个不答应,而这个时候组织再行介入,就能迅速拨乱反正,说不定都能让张献忠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黄巾直接变红巾,更快也更轻松的进入川蜀之地。
张献忠此举看似是在抄袭,实则却是在为组织做嫁衣,他这个人是很聪明,但有时候越聪明的人,就越会聪明反被聪明误,组织的理念和思想,那是能被他当作逐鹿天下实现野心的工具的吗?
有些路一旦踏上了,就不能再回头的,张献忠若是不想为组织做嫁衣,让他的事业付诸东流,那他便只能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在这条路上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成为一名真正的愅命者,那样的话,即便是组织也动不了他,当然,这就要看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到底是纯粹的红色,还是半红半黑的。
而且就算张献忠能将这条路走到底,把红巾军学了个十成十,那对于组织来说也是好事啊,一支完完全全为百姓服务,为穷苦人打天下的军队,那不就是自家的同志嘛!如果张献忠真能做的足够好,能真正拯救天下苍生,能实现组织的伟大事业,朱由检哪怕直接把领袖的位子让给他都行!
当然,对于张献忠李自成这种野心家,朱由检终究还是持怀疑及戒备态度的,他们这样的人,把自己看得比天下人更重,是不太可能真正认同组织的思想理念的。
所以在给吴九的回信之中,朱由检用拼音写了一句话。
【xuewozheshengxiangwozhesi】
写完这句话,朱由检看了眼昏黑中泛着白光的窗外。
“哦,下雪了...”
十二月二十二,夔州山区,某当地大族祖寨,喊杀声震耳欲聋,数千戴着黄头巾的战士顶着寨墙上射来的箭矢和枪子,不要命的向寨门冲杀,他们身上普遍没有盔甲,手中拿着的也都不是多好的兵器,但一个多时辰后,凭借那种悍不畏死的精神和人数优势,他们还是成功攻破了这座寨子。
“哦哦哦哦哦!”
随着寨中那个素来作恶多端欺男霸女的族长人头落地,四下戴着黄头巾的战士们集体欢呼高喊。
夔州挺穷,这里的山地细碎连绵,可供耕种的土地不多,所以即便气候湿润温暖,没怎么受到北方旱灾的影响,这里的山民日子过得还是很艰难,大多是半耕半猎,除了种地之外还要进山打猎来贴补家用。
但导致当地百姓穷困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当地官绅大族的盘剥,这里一些寨子的寨主族长,大概就相当于其他地方的地主,他们大多与官府勾结,就是这里的“天”,想在这儿活着,就得乖乖忍受他们的欺压与盘剥。
附近的山民不仅种地要给他们交税,就连进山打猎九死一生得来的猎物,也要给这些寨主族长抽成,就拿猎兔来说,山民每打到五只兔子,就得给寨主交三只,如果只打到了三只,那也得给寨主交三只,打得猎物少了那就是白打,打得多了交的也更多,若是有什么金贵的大型猎物,那最好的肉和毛皮,也是得上交的,自己只能留下一些不值钱的边角料。
自古以来,剥削者才不管你是种地还是打猎,总之你的收获不是你的收获,你是在替老爷们干活,老爷们吃剩的赏给你的,那才是你的,而除了给寨主族长抽成,山民们另外还得再给官府交税,层层盘剥下来,一个山民拼了命的种地打猎,最后所得可能还是不够养活一家人的,家中妻儿老小还是要挨饿。
也正因如此,许多百姓受不了,就干脆抛家舍业跑到山里去当流民,可山中也不是那么太平的,不仅有豺狼虎豹,还有各路山贼大王,进了山,要么跟着贼寇一起干,要么还是要挨抢,偌大的天地,竟没有穷苦百姓一点立锥之地。
也正是因为这种情况,当张献忠的黄巾军带着“人人平等”的口号一出现,便迅速吸引来了大量的山民百姓加入,在黄巾军治下,种地打猎只需要交不太多的税,也不强求他们跟着一起去打家劫舍,参不参与全凭自愿。
而要是愿意一起去攻打富户,战后所得,从上到下一律平分,说实话,张献忠这一套规则挺糙的,但却很有效,对被盘剥许久的山民们来说,已经足够好了,真打仗的时候,这些山民也是真愿意玩命。
他们这些山民本来就经常在山中打猎,与野兽厮杀,天然拥有一定的战斗力,体力和耐力都不错,而一旦悍不畏死,那就立刻会化身为优秀的战士,再加上张献忠那也是在“正规起义军”里混过的,还当过王嘉胤十九路反贼中的头领,具有一定的“造反经验”和统兵能力,这一点是夔州山区那些山大王比不了的。
所以张献忠的黄巾军才刚建立没多久,人只有几千的时候,就已经能打遍山区无敌手了,大大小小的山贼寨子根本就不是黄巾军的对手,而对于那些“野生山贼”,张献忠只给他们两条路,加入,或者死。
正因如此,短短几个月时间,张献忠便已经在夔州山区混得风生水起,麾下有了两三万人马,而且这两三万还不是陕府那种饿的面黄肌瘦走不动路的流民,而是具有一定战斗力的山民,一时间,张献忠已经是附近山区中实力最强的“扛把子”。
这会儿,便是张献忠手下一支人马在攻打周边的一处堡寨,而眼下攻破寨子,杀了族长之后,黄巾军们便开始搜刮寨里的钱粮。
“手脚都干净点!咱们黄巾军不是山贼土匪!咱们是人人平等的军队,所有战利品都得统一核算后平分,敢私吞钱财者,杀无赦!”
此时带头的头领一边指挥着战士们搜刮,一边挥舞着刀子高声喊着,警告战士们不许私自藏钱,按照张献忠定下的规矩,不管是头领还是战士,所得战利品一律平分,战后还会对战士们挨个搜身检查,一旦被发现藏私当场就砍了。
然而这会儿等那带队的头领进入族长的屋子,翻箱倒柜的搜出了一匣子“小黄鱼”之时,他一双眼睛立刻就红了,左看右看四下无人,立刻抓了几根金灿灿的小黄鱼,悄悄的塞进了自己的靴子里。
按规矩,黄巾军战后是要对战士们搜身的,但负责搜身的就是他这个当头领的,所以他自己私藏点值钱玩意儿完全没事...
【注:“学我者生,像我者死。”——节选自《朱由检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