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想出去。
林浪站在十三万年前的遗迹里,后背一点点发凉。
这东西用一段信号,把刚刚踏入星际的人类叫到潘多拉。等人类落地,它开始改造他们。等感染者坐船回家,它便能跟着抵达地球。
整个过程,可能已经在那批原住民身上演过一遍。
“林星火。”林浪抬起头,“计算摧毁潘多拉的方案。”
“您打算炸星?”
“嗯。”
“不建议。”林星火回答得很快,“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污染靠什么传播。炸碎行星可能会杀死它,也可能把原本集中在潘多拉的东西送进整个恒星系。”
岩石、孢子、根系、遗迹残骸,都会随着爆炸飞向太空。
如果真正的源头是一段信息,一种高维结构,或者某个已经离开潘多拉的东西,炸星只会毁掉现有样本。
“先封锁。”林星火说,“等摸清传播机制,再决定是烧、埋,还是连着这颗星球一起拆掉。”
林浪沉默了几秒。
“按你说的办。”
他见过三体文明为了生存毁灭另一个世界,也见过灭霸要靠杀掉一半生命拯救宇宙。潘多拉上的东西至今藏在地下,连真正的样子都没露过。
它更像宇宙散发出来的无处不在的恶意。
宇宙太大了。
黑暗森林里飘着的不只是猎人,还有这种东西——藏在一颗漂亮星球底下,装成女神,装成万物有灵,耐心等十几万年,只为借一个文明的脚走出去。
挣扎者文明的警告、赫尔墨老者眼里的恐惧、那些消失在星图上的航线,忽然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安静,耐心,活得足够久。只要某个文明回应了那声呼唤,它便顺着对方回家的路爬出去。
林浪不敢让这种东西碰到主宇宙。
潘多拉的地下网络会干扰纳米虫,那就不用潘多拉的资源。
“附近星系,所有无生命行星、卫星、小行星,列清单。”
“已列出。本星系内可立即开采的无生命天体,四十七个。”
“投纳米虫。”林浪说,“潘多拉地表的虫群收不回来就不要了,全部产能转移到天上。没有根网的地方,没人干扰它们繁殖。”
轨道上,战斗舰打开投放舱。
一枚枚银色容器被电磁轨道弹射出去,在太空中分散。近的落向气态巨行星周围的荒芜卫星,远的启动空间跃迁,前往恒星系边缘的岩质行星和小行星带。
第一批纳米虫落地后,立刻开始复制。
那里没有地下根系,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干扰。岩石被拆成元素,冰层提供氢和氧,埋在地壳里的金属被熔成标准构件。
一座工业母机复制成十座。
十座后面,是能源站、船坞、无人舰和行星封锁器。
代表工业节点的银色光点,很快在星图上围住了潘多拉。
“无生命天体已经开始开采。”林星火说,“六小时后,第一座星外船坞完工。三天后,我们可以用无人舰队封锁潘多拉轨道。”
林浪看着星图:“继续。资源不用省。”
他要让潘多拉失去出去的可能。
也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营地外出现未知气溶胶。”
林浪眼前的画面切回地表。
雨林起雾了。
最初只是贴着地面的一层白气。几秒后,雾从林间涌出,漫过树根和河道,盖住整片营地。
高空探测器传回的画面更加清楚。
起雾的地方遍布潘多拉。
山谷的岩石缝隙在向外吐气,平原上的泥土不断渗出白烟。
海面也在翻滚,大量雾气从海底裂谷升起,穿过数千米深的海水,在海面连成白色云层。
没有风向,也找不到扩散中心。
整颗潘多拉同时起了雾。
“封闭基地!”护卫队长的声音传进通讯,“所有人进入内层隔离区,开启独立供氧!”
能量护盾第一时间压下,将营地连同空气一并隔开。刚建成的工业设施停止从外界进气,通风管道全部熔断,纳米过滤层封住每一道缝隙。
科学家们已经穿上最高级别密封服。
白雾贴上能量护盾,在蓝色光幕外缓缓流动。
一只机械探针伸出去,带回少量样本。
分析结果很快跳出。
“不是生物孢子。”生物学家盯着数据,“高浓度神经活性复合物。结构类似致幻,会直接干扰视觉、记忆和方向感。”
“对纳美人呢?”
“没有作用。潘多拉本土动物也不受影响。”
研究员调出受体模型。
这些物质几乎贴着人类神经受体长。只要吸入极少剂量,就能在几分钟内制造完整幻觉。
更麻烦的是穿透性。
普通防护服的过滤装置拦不住。
雾气中的一部分小分子会溶进密封材料,沿聚合物间隙穿过面罩和软连接。RDA那些全包裹宇航服,只能把发作时间拖后十几分钟。
护卫队长听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密封甲。
“幸亏听林先生的,把警戒拉满了。”
旁边的战士拍了拍基地的金属内壁:“要是还住登陆帐篷,这会儿咱们应该已经在林子里裸奔了。”
“你中幻觉为什么要裸奔?”
“电影里都这么演。”
“闭嘴,检查神经指标。”
玩笑归玩笑,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营地内部的空气来自封存氧源,人员从预警开始便没有接触外界。检测结果陆续汇总,没有一个人中招,也没有人员伤亡。
潘多拉上的其他人没这么幸运。
RDA剩余的地表基地先后失去联系。
监控画面里,佣兵们穿着全包裹宇航服,最开始还在封堵门窗。十几分钟后,第一个人放下焊枪,主动打开了隔离门。
白雾灌进基地。
他摘掉面罩,笑着朝雨林走去。
越来越多的人跟在后面。有人喊着母亲的名字,有人对着空气拥抱,还有人跪在泥地里,哭着说自己终于回到了地球。
基地指挥官朝他们开枪,打空一个弹匣后,也慢慢放下武器。
他看见了什么,智子无法知道。
他只是笑了一下,踩过倒下的同伴,加入了队伍。
潘多拉上所有幸存佣兵,都在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发光巨树移动。
那些树的枝叶在雾中亮起,垂下成千上万根带着神经触须的藤蔓。佣兵走到树下,没有反抗,任由藤蔓缠上四肢和脖颈。
触须钻进防护服的缝隙,贴住他们的后脑。
一名又一名佣兵被吊了起来。
他们的脑波很快变成同一种频率。
“父亲,他们还活着。”林星火说,“伪人改写速度正在上升。”
林浪看着画面,脸色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纳美人是怎么来的。
十三万年前,大概也有这样一场雾。他的原住民祖先——那些造出聚变堆的人,大概也是这样,看见光,笑着走进去,被藤蔓温柔地接住。
没有战争,没有屠杀。
只有一场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皈依。
距离营地最近的一棵发光巨树就在三十公里外。林浪冲出能量护盾,银色战衣封闭全部感官接口,顶着白雾落到树下。
树上已经吊着数百名佣兵。
藤蔓察觉到他靠近,纷纷缩回树冠。林浪一把抓住最粗的几根,双脚踩进泥土,向外猛地一扯。
巨树剧烈摇晃。
地下传来一连串根系崩断的闷响。数十米粗的树干向一侧倾斜,连着大片泥土被他硬生生拔了起来。
林浪把藤蔓缠到手臂上,强行接入自己的战衣。
“你不是喜欢沟通吗?”
他望着树冠深处不断闪烁的蓝光,手上再次用力。
“现在,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