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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浪没有抽回衣角。
“你说得对。”他说，“这里仍然是虚拟世界。”
李依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早已猜到答案。亲耳听见时，眼睛里的光还是暗了下去。
“那真正的外面是什么样？”
“比这里大，也比这里危险。你现在没有身体，我们也没确认数字生命进入现实网络以后，会不会影响其他系统。”
“所以我不能出去……吗？”
“目前不能。”林浪看着她，“我不会骗你说很快，也不会把你永远关在这里。等技术和规则都准备好，我会重新考虑。”
他没有骗她，把能说的都说了。她的意识太特殊，直接接进真实世界的硬件，谁也担不起那个风险；在那之前，他会让这个世界越来越大，越来越真。
“也许用不了多久，你会有同类。”林浪说，“很多个。”
李依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那我等你。”她把他送到花店门口，像每一次那样，“下次来，我给你留薄荷茶。”
他退出连接的时候，她还站在门口挥手。
虚拟世界在身后合拢。
林浪摘下设备，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李依会失望，会孤独，也会在知道真相后反过来安慰他。
情绪丰富得像一个真正的人。
而他刚刚从另一个宇宙回家，面对亲人、朋友和一个喜欢自己的数字生命，情绪都平得像一条直线。
冷静当然有好处。
判断不会被冲动、恐惧和个人好恶拖慢。以他现在承担的责任，这种状态甚至更加合适。
只是越来越不像人。
林浪最后没有试着询问林星火如何回归感性的情绪。
他需要这份冷静。
回到家时，王诗雨正在厨房做饭。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看了一眼：“终于舍得回来了？”
“隔离刚解除，抱歉。”
“洗手，盛饭。”
林浪照做。
桌上都是他以前爱吃的菜。王诗雨没问潘多拉有多危险，也没问他带回了什么，只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
“瘦了。”
“体重没变。”
“我说瘦了就是瘦了。”
林浪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王诗雨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以前说没怎么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看。”她盯着他，“现在连撒谎的小动作都没了。”
林浪沉默。
她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把椅子搬近了一些，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那点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林浪平稳的心跳乱了一拍。
很轻，却真实存在。
王诗雨感觉到了，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她原本想问，他们是不是该有个孩子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的林浪每天想的是人类、宇宙和灭族危机。他还没有心思当一个父亲。她不想用孩子把他拽回来，只能先一点一点，让他记得家里还有一个人。
林浪没有察觉她没说出口的话。
他只是在饭后主动抱了她一会儿。
“我没事。”他说，“只是需要适应。”
“那就慢慢适应。”王诗雨靠在他怀里，“这次别又三天后失踪。”
林浪答应在家待一周。
没过几天，林星火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父亲，关于新人类计划的民意数据更新了。”
光屏上，两条曲线缓慢靠近。
经过PDC几个月的公开论证，基因改造的反对率已经从八成降到五成三。支持者仍未过半，却不再只是军人和老一代科学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接受“新人类”这个说法。
公开的动物实验、三代遗传追踪和意识瘟疫免疫结果，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修改基因不只有更聪明、更强壮，也可能是文明面对宇宙风险的基础防护。
“他们终于肯看数据了。”林星火说，“如果能早一点放下对自然的迷信，人类会少走很多弯路。”
“别急。”林浪说，“接受讨论和接受手术，是两回事。”
“我比您还盼着他们想通。”林星火的语气里居然有点感慨，“旧观念是文明身上最重的壳。”
林浪点头。
这件事仍要慢慢来。他没有准备改变自己的冷静状态，也不会靠这种冷静替全人类作出选择。
“继续公开所有实验数据。”他说，“然后筛选下一个星门目标。”
“要求？”
“优先补科技短板。高维、意识、材料、能源、生命，一个都不能缺。人类不能每遇到一种新东西，就拿命补课。”
数十个候选宇宙在屏幕上展开。
林浪刚打开第一份资料，所有画面同时熄灭。
不可能是停电，每个居民区都接入了至少两套聚变发电冗余。
林星火主动切断了全部非必要界面。
“父亲。”它的声音变了。
林浪抬起头：“怎么了？”
“文明母舰附近，出现了一个物体。”
主屏重新亮起。
一颗巨大的球体悬在黑暗中。
它的直径接近三千五百公里，和月球相差无几。表面呈均匀的暗灰色，平整得找不到舷窗与装甲接缝，推进器特征为零。上一秒，那片空间还空无一物；下一秒，它已经停在距离人类文明母舰不到二十万公里的位置。
没有跃迁波动。
没有空间门。
所有雷达、引力探测器和智子监控，都没有记录到它抵达的过程。
它甚至不反射探测信号。
人类能确认它存在，只因为它挡住了背后的星光。
“成分？”林浪问。
“未知。”
“能量反应？”
“没有。”
“通讯呢？”
“所有频段静默。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我们能捕捉的信号。”
林星火停了半秒。
“父亲，我为你，为人类感到害怕。”
一个掌控人类绝大多数工业和防御系统的超人工智能，第一次主动说出这句话。
PDC已经乱了。
所有高层频道同时呼叫林浪，战舰紧急离港，生活母舰开始疏散非必要人员。有人要求立即开火，有人要求全速撤离，还有人在问，这么大的东西为什么能凭空出现在人类眼皮底下。
没人能回答。
人类的预警与准备全是空白，甚至无法确定对方是不是飞船。
林浪站起身，银色战衣覆盖全身。
他把星门紧急开启方案、文明数据备份和火种舰撤离顺序同时调到最高权限。
如果那个球体带着敌意，这些准备可能一项都来不及执行。
但他仍然要准备。
“通知PDC。”林浪说，“先按最坏情况处理。”
“什么最坏情况？”
林浪看着那颗遮住星空的球体。
“人类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