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发怒了!”
刚刚站起一半的村民,又齐刷刷跪了回去。
有人开始哭,有人用拳头砸自己的胸口。那个六指孩子被母亲死死按进怀里,连头都不许露。
田边一下乱成一团。
“安静。”林浪说。
没人听得进去。
跑来报信的人扑倒在一名畸形老人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停了,神机不肯转了。它吐一阵黑烟。”
被称作赫姆老爹的老人,正是先前跪在最前面的人。
他脊背佝偻,右脸被肉瘤撑得变形,听见消息后,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今天轮到谁守火?”
“格里和他的两个儿子。”
“他们念错祷词了?”
“没有。我们照旧抹了油,敲了九下钟,连一遍都没少。”
赫姆闭上眼睛,嘴唇抖了几下。
周围的村民已经有人开始喊,说这是欠粮太多招来的惩罚。还有人抓住自己的女儿,想把孩子拖回村里。
“把我的血献给神机。”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中年人站起来,“是我昨天少搬了一块铁砖。让它吃我,别带走全村。”
“站住。”林浪说。
那人真的停了。
林浪已经站在他面前,捏住了他手里的短刀。
刀刃在银色手指间弯成一团废铁。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赫姆看着那团铁,眼睛慢慢睁大。他挣扎着爬到林浪脚边,额头重重磕进泥里。
“尊贵的上民,您身披天赐的银甲,一定懂得高处的礼仪。”
翻译程序把“上民”后面的词标为不确定。
贵族、领主家族、来自天空的人,都有可能。
林浪没有纠正。
他现在连这颗星球归谁管都不知道。顺着对方的误会,至少比解释自己来自另一个宇宙安全。
“带我去看。”他说。
赫姆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村子比林浪从外面看见的还要破。
泥水从房屋之间流过,里面混着人畜排泄物和带金属光泽的黑色残渣。道路两边的人听见神机停转,全都从屋里出来,跪在路旁。
这里的人畸形得更严重。
一个老妇人没有鼻子,只能靠脸上的两个孔呼吸;两个年轻人共用一根木杖,他们的腿从膝盖以下反向弯曲;还有个男人的肩膀上长着一只萎缩的小手,被破布严严实实裹住。
他们的模样已经和怪物相差不远。
井水重金属超标,墙壁含有持续释放辐射的矿渣,连做饭燃烧的黑色泥块都混着有毒化合物。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就算基因原本正常,也迟早会变成现在这样。
可不全是环境。
林浪从几张相似的脸上看到了稳定遗传的痕迹。
某些变异已经存在很多代。
村子中央,立着唯一一座不像中世纪造物的建筑。
它比周围的泥屋高出三倍,主体由发黑的金属与混凝土浇筑,墙上布满锈蚀管道。大门上雕着一枚缺了半边的齿轮,齿轮中央原本似乎还有图案,现在只剩一块烧黑的凹痕。
门口跪满了人。
几十个村民额头贴地,不停向里面磕头。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磕得满脸是血,仍在重复同一句祈求。
“请神机重新咬合。”
“请宽恕血肉的错误。”
“请让齿轮继续转动。”
每念完一遍,守在门边的人就往机器外壳上抹一层黑油。油顺着锈迹往下流,在地面凝成厚厚的污垢。屋里弥漫着香料、机油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却没有一件能称得上维修工具的东西。
他们懂得仪式的每一个步骤。
唯独不懂眼前这台机器。
林浪跨过门槛。
屋子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它有十几米长,主体像放大后的工业机床。
厚重的金属外壳布满补丁,几根机械臂悬在加工台上方,末端装着切削刀头和冲压模具。传送槽里卡着一件只加工到一半的零件,外形像某种复杂齿轮,精度却远远超过村民手里的锈铁农具。
扫描光从外壳上掠过。
机器最老的主体至少存在了数千年。某些焊口粗糙得像农具,另一些接口却精密到探测波都难以穿透。它像一具活了太久的身体,每一代人都往上缝了一块自己勉强看得懂的皮。
最初设计它的人,早已不在这里了。
机器旁边跪着三名守火人。
其中一个人捧着油壶,另一个举着香炉。第三个人已经脱掉上衣,把一条生锈的锁链缠在脖子上。
“神机不受油,也不受香。”那人神色麻木,“只能献上活的血肉。”
他说着,就要把锁链挂上机器旁边的铁钩。
一根银色细丝先缠住了他的手腕。
“谁也不用死。”林浪说。
“可它不转了!”守火人哭喊,“税吏来以前,必须造够三百颗神齿。少一颗,村里就要少十个人!”
林浪看向传送槽。
已经完成的零件整齐码在一旁。它们材质普通,只是标准化程度很高,应该会被运到别处,装进更大的机器。
战衣扫过切削面。尺寸误差不到两微米,放在主宇宙算不上先进,可这种精度出现在一群连卡尺都没见过的农民手里,已经足够刺眼。
这些人每天把固定规格的铁砖推进料口,再照着祖辈留下的祷词拉动铜柄。他们知道少念一句会挨鞭子,却不知道自己造出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一个连星球名字都不知道的村庄,却在用一台古老机床,替横跨星海的工业体系生产零件。
这事荒唐。
放在这个宇宙里,似乎又不算特别荒唐。
林浪来之前只记得战锤世界的一些基础设定。
他知道这里的人类帝国庞大、古老,知道亚空间危险,也知道一群崇拜机器的人掌握着大量技术。
再深的东西,他同样一无所知。
眼前这些人为什么把维修当成祈祷,机器来自哪里,所谓的税吏又把零件送去哪里,都得重新查。
“你们平时怎么启动它?”林浪问。
赫姆指向墙边的一只铜柄。
“日出时拉三次,念九遍醒灵祷词。神机便会自己吞下铁砖,吐出神齿。”
“电源呢?”
赫姆茫然地看着他。
林浪走到机器后方。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群不懂技术的人把断电当成神罚。重新接通线路,或者换一套烧毁的控制模块,事情就能解决。
可机器后面没有电缆。
地下扫描也找不到供能线路。墙内没有电网,屋顶没有太阳能设备,整座村庄连一块能稳定放电的蓄电池都没有。
机器的外壳完全封闭,甚至看不到常规意义上的能源接口。
林浪站在那只铜柄旁边,第一次真正皱起眉。
这台机器,压根没插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