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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煮着五个大锅，蒸汽环绕，非常热。
众人后背全被汗浸透，洇出一圈圈白盐印。
手里攥着粗木勺，一下下机械地搅着。
胳膊上沾着白花花的碱沫，烧得皮肤发紧也不敢停。
有个瘦高汉子搅着锅，实在憋不住，趁汤姆走过来查火候，小声问道。
“汤姆哥，咱们熬这黏糊糊的，到底是啥啊？”
汤姆嘴才张开，就卡壳了。
艾伦子爵的恐吓，还在耳边。
配方太重要了。
最有可能把配方泄露出去的。
就是这些人。
汤姆拿不定主意，下意识抬眼，看向另一间屋的陈轩。
陈轩正蹲在地上，手里攥半截炭条，在一块旧木板上勾勾画画。
每口锅的碱量、油量、起火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感受到汤姆的目光，站起身，走过来问道。
“怎么了？有什么事想问我吗？”
那汉子吓得一哆嗦，紧紧攥着手里的木勺。
把头埋低。
更加用力的搅动碱水。
“没事没事，陈轩大人，没啥事。”
他声音极小，连连说道。
陈轩沉默了一瞬。
这里的人，习惯了低人一等
见了雇主，就像见了猫的老鼠。
连句问话都不敢说。
陈轩没再逼他，转头看向汤姆。
“刚才他问了什么？”
汤姆眼角余光瞥见那人。
他猛的抬头，眼里满是渴求，像是在求汤姆别说。
他不敢冲撞陈轩。
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汤姆非常纠结。
眼前这人他认识。
自己可能还和他借过钱。
按以前的性子，他肯定帮着瞒下来，免得兄弟遭殃。
可对着陈轩，他又不想撒谎。
他总觉得，这位大人，和那些抬手就打人的贵族，不一样。
没等他纠结出结果。
陈轩看了一眼系统面板，说道。
“你叫伊凡，对吧？”
伊凡受宠若惊，连忙点头。
“是，是小人，老爷。”
他完全没想到。
面试时随口报了个名字，这位大人居然真记住了？
他一个贫民窟的泥腿子，连贵族家的狗都不如，怎么配让人家记名字？
“今天上午，在破桶巷路口施粥，你知道吧？”
陈轩说道。
伊凡赶紧点头，脑袋晃得像小鸡啄米。
“知道，知道！
小人去晚了，没排上。
后来听街坊说，这边招工人，小人就跑过来了
……没想到都是大人您和勇者大人做的好事。”
“我们现在熬的，就是施粥时，给大家洗手用的白珀。”
陈轩指了指锅里浑浊的膏体。
“洗手、洗衣裳都能用，比皂荚洗了干净，洗完身上不痒，孩子也少闹肚子。”
伊凡恍然大悟。
难怪领粥的时候排得慢，合着每个人，都得用这东西洗手。
他还以为，是什么贵族摆谱的规矩，原来是真有用的东西。
“具体放多少碱、多少油，熬多久最合适，我也没摸准。”
陈轩笑了笑。
“所以才分组试，找出最好的配比来。”
他看着伊凡。
“这回明白了？”
“明白了，明白了！”
伊凡连连弯腰鞠躬，点头如捣蒜。
“谢老爷告诉小人。”
他松了口气，感觉心口发酸，发胀，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给贵族老爷扛麻袋，凑过去问句话，都得挨上一脚。
这位大人，居然真跟他解释。
【村民伊凡的好感度提升至 “认同”，获得2点国运值】
【当前国运值：6134】
陈轩没再说什么，抬头看了一圈屋子。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边。
手里的搅锅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陈轩使用魅音术，加强自己的声音，大声喊道。
“大伙都停一停，我说两句。”
搅锅声渐渐停了。
众人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齐刷刷看过来。
灶火的光，映在一张张蜡黄的脸上。
有茫然，有好奇，也有惯常的怯懦。
“我们做的东西，叫白珀。
洗手，洗衣裳去油污，比皂荚好用。
往后，全城的人都会用。”
陈轩直白的说道。
众人听着，半懂不懂。
却都老老实实站着，没人插嘴。
“刚才伊凡问我，咱们在做什么。”
陈轩抬手指了指伊凡。
“是我考虑不周，没告诉大家更多的信息。
咱们天天在这干活，总得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不然糊里糊涂的，容易出岔子，反而耽误事。”
“伊凡补足了我的失误。
奖励二十铜伦。”
这话一落地，屋里静了足足三秒。
随后，众人小声的讨论着，像是马蜂窝。
“真的假的，对着老爷提问，没挨打就不错了，还能拿赏钱？”
“没听错吧？换别的老爷，早一巴掌扇过来了。他们会说‘不该你问的，别问’。”
人群里也有撇嘴的，抱着胳膊斜着眼，一副人间清醒的样子。
“画大饼呗。贵族都这德行，话说得好听，等你真敢问第二次，脸都给你打肿。”
“就是，听听就行了，当真你就输了。”
伊凡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羡慕，怀疑，还有看热闹的。
他攥着木勺的手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刚才还在害怕。
怕自己多嘴，丢了差事。
怎么还得奖了？
陈轩没继续辩驳。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他冲汤姆递了个眼色。
汤姆越来越明白陈轩的意思。
他从钱袋里数出二十个铜伦，放到伊凡手里。
铜伦凉冰冰、沉甸甸的。
伊凡双手捧着铜伦，浑身僵住动不了。
他脑子嗡嗡的，像塞了团棉花。
伊凡今年二十二岁，自从母亲死去。
他打了十七年零工。
挨过鞭子、扣过工钱、被工头踹过肚子。
从来只有罚钱的份，哪有拿赏钱的道理？
屋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刚才那几个说风凉话的，也闭了嘴。
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伊凡手里的铜伦。
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真给啊。
不是空话。
是实打实，能买粮食的铜伦。
陈轩看着众人神色的变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接着往下说，在魅音术的作用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咱们作坊，是正经做事的地方。
以后有不懂的，有想法，都可以说。
找我，找汤姆……”
陈轩想了想，说道。
“找汤姆主管。”
“主管”两个字一出口，汤姆眼神都亮了。
他听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越是品味，就越是欣喜。
和“掌柜”不一样。
和“管家”也不一样。
主。
管。
这个词。
比那些词，更高一点。
离陈轩更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