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军卡顶棚上,震响连成一片。
五辆车冲下盘山公路,轮胎在泥泞中疯狂打滑。
陈予安按下对讲机。
“全车减速,就近停车!”
车队依次靠上路肩。
这里地势平缓,右侧紧挨山体,能够挡住部分横风。
鹏城方向仍有炮声传来,间隔比之前长了不少。
战士将防水布重新收紧,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
楚光双臂横在身前。
地下基地大屏幕上看到的惨烈画面不断在他脑子里交替闪过。
导弹能击毁蜻蜓,坦克也能破开巨狼的外壳。
可现在不是打不打得中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数量,是敌人损失一台,后面还有几十台继续推进。
人类损失一辆坦克、一架战机,驾驶舱里的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常规武器挡不住,最后只能考虑战略武器。
可那种东西一旦在本土大规模使用,就是同归于尽。
更何况,没人能保证就一定能消灭所有敌军。
楚光低下头,掌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在这条时间线上,小晴去了上京。
可那边就绝对安全吗?
刚才那座深入地下数百米的战区指挥中心,同样号称能够抵御战略打击。
敌人还是找到了。
如果外星人一路北上,沿途的防线全部崩溃。
小晴就算跑,她一个女孩又能跑到哪里去?
车厢突然向左倾斜。
楚光伸手扶住座椅边缘,等车身平稳后慢慢坐直。
陈予安正坐在车厢中央。
通讯终端摆在她腿上,屏幕显示着不断变化的参数。
她戴着单边耳机,连续更换密钥,尝试接入不同频段。
车厢里没人催促,都在等她带回前线的情况。
两分钟后,她摘下耳机,按灭了屏幕。
“台风对蜻蜓的影响很大。”
“高空机群已经无法维持原有速度,部分单位还发生了碰撞。”
“前线部队抓住机会,重新组织了拦截。”
郭阳身体向前挪了半寸。
“守住了?”
陈予安停顿片刻。
“没有。”
“城区防线还在打,装甲部队已经不足原编制的五成。
“敌人暂时放慢了推进,不代表它们会撤退。”
陆远双手撑住膝盖。
“基地呢?”
“杨司令和总控组有没有撤出来?”
陈予安摇了摇,没有回答。
老人的背一点点向下弯去。
几名研究员也垂着脑袋。
胡涛拿出烟盒,拇指顶开盒盖,看到车内的人后又重新塞回口袋。
没人再开口。
连深埋山腹的总指挥中心都被精准拔除。
这场仗打到这个地步,绝望感已经渗透进了每个人的骨髓。
“陈同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寂静。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楚光目光越过昏暗的空间,直视陈予安。
“我们不能继续撤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郭阳眼睛微微睁大。
魏山河和孙小武不可思议地看着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所有分局警员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这两三天的相处,他们自认为了解楚光。
这人怕麻烦,也惜命。
他从没把自己当成英雄,更没兴趣承担拯救世界的责任。
在314基地隐瞒身体恢复的事被揭穿后,给出的理由很直接。
他只想救妹妹,不想让自己陷得更深。
丁向也承诺过,国家只需要他协助完成一次预演,之后不会强迫他继续使用能力。
楚光当时没表态。
谁都能看出,他准备完成这次任务后便退出。
可现在最想远离危险的人主动要求停下。
甚至要掉头。
车上的战士和研究员跟楚光不熟。
他们皱起眉头,眼中带着审视。
陈予安目光锐利。
“理由。”
楚光扫了一圈车厢里的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擅长这种场合。
如果说得不好,就是个跳梁小丑。
可他不得不说。
“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战略、指挥、排兵布阵,我都不懂。”
“但有件事我还分得清。”
他停顿片刻。
“即便预演是真的未来。”
“但是这场战争中,我们就算被打成筛子,被烧成灰,也不会真的死。”
几名战士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出声打断。
楚光继续开口。
“我们跨越时间来到这里,目的是为了弄清楚敌人的情报。”
“之前在基地,报告看过了,监控也看过了。”
“但那些全是别人记录下来的结果。”
“我们没有真正地接触过敌人,就永远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强。”
“台风既然能影响它们推进,这就是老天爷给我们的机会,是我们收集情报最好的机会。”
他抬手指向车尾。
防水布外,鹏城方向仍有红光出现。
“我们应该回去。”
“不是去安全的地方,而是去战场,去一线。”
车厢里只有风雨拍打篷布的声响。
孙小武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胡涛端详楚光片刻,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郭阳。
战士们的目光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的审视变成了郑重。
陆远却在这时开口。
“小楚,你想好了吗?”
楚光知道,这个问题不仅仅是针对这场预演。
他扯出一个认命的笑。
“陆老,我最开始其实是想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国家。”
“但是知道自己会被人忘记后,我退缩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你们负责准备战争,我带着我妹躲得远远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可刚才的战斗你也看见了。”
“如果人类最后输了,我带小晴逃去哪里都没用。”
陆远按住膝盖,直接站了起来。
车厢高度有限,他只能弯着腰。
“你每次使用这个能力,时空的修正机制就会把你从现实中一点点擦除。”
“小晴确实能让其他人恢复对你的记忆。”
“但锚点只是推测,我们没有任何实验数据。”
“没人能保证它永远有效。”
楚光没有接话。
老人向前走了一步。
“如果有一天,连小晴都把你忘了呢?”
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楚光坐着没动。
几秒后,他把手伸进裤袋。
冰凉的金属碰到了掌心。
那是家门钥匙。
环上还挂着妹妹前年从学校带回来的纪念牌。
她当时嫌学校发得太多,随手丢给了楚光。
他一直挂到现在。
“那就让她忘。”
楚光转向车尾,转向黑暗里。
“小晴能按时吃饭,能继续做研究,能活到这场战争结束。”
“这就够了。”
风从篷布接口钻进车厢,水滴落在侧脸上。
他没有抬手去擦。
“我……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