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秋风掠过卧牛山,大同边外的草色已然由青转黄,带着一股子干冽的草灰味。
常威踩着脚下干硬发脆的草皮,手里提着一面卷了边的红三角旗,领着大同前卫的百余名军卒,将东西四面长达数里的城壕灰线彻底撒定。
白灰顺着踩平的泥土一路蔓延,把白水滩原本起伏不平的荒坡,横平竖直地切成了一座方方正正的城郭轮廓。
合撒儿部头人忽图剌身上套着那件有些发皱的从五品红罗袍,带着十几个小部族的长老,半跪在泥地上对照工部画在白布上的图纸,嗓音粗浑地呵斥着身后的族人。
上千名袒着肩膀的蒙古汉子扛着铁锹下了刚刨出来的深沟,铁锹铲进干土,扬起漫天呛人的黄尘。
按照秦王、晋王与燕王早先定下的死章程,这片草场上的部族人马暂不准垒砌任何可以挡风遮雪的保暖土屋,所有男丁必须先把包砖夯土的城墙马道夯得坚实。
忽图剌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位坐镇中军的燕王殿下手里握着五千精骑,只要营地里多立出一间私搭的土坯房,佩刀的马队就会在半柱香内冲过来踏成平地。
为了向大明朝廷表白部族的向化之心,老头人甚至主动下令,将部落正中央原本用来聚众议事的最大一顶白牛皮大毡帐腾了出来,作为适龄幼童进学开蒙的临时官塾。
可是大同总兵府派出的快马寻遍了全城内外,关防前线风沙蔽日,连个正经的生员举人都找不到,根本无人愿意出塞去教化蛮夷。
秦王朱樉在总兵府后堂拍了桌子,无奈之下,直接让卫所军卒从大同府六家相熟的绸缎庄与粮铺里,强行征调了四个须发斑白的老账房轮流充当临时先生。
此刻,打头的老账房两只干枯的手掌有些哆嗦地握着一柄戒尺,硬着头皮跟着通译迈进了这顶散发着浓重奶腥与牛油气味的大毡帐。
看着这些穿着汉家衣物的蒙古幼童,这个老账房怎么看怎么别扭。
老账房深吸了一口气,在通译的帮助下开始教这些孩子背诵千字文。
蒙古幼童们扯着生硬干涩的嗓子,跟着案前的老先生结结巴巴地念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稚嫩却含糊怪异的读书声顺着牛皮帐篷的缝隙钻了出来,在干燥刺骨的秋风里散开,飘向了远处缓坡上的几骑快马。
朱樉、朱棡、朱棣三位亲王勒住坐骑,停在能俯瞰整座新城工地的土坡上,听着帐篷里断断续续传来的读书声,脸上的神情各自变幻。
朱樉随手将手中的马鞭在手套边缘轻轻敲打,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个弟弟。
“老四,你听听这动静,老账房教千字文,调子虽然怪里怪气,可这帮小崽子居然真跟着摇头晃脑地学上了。”
朱棣单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穿过弥漫的尘土,落在那顶白牛皮大毡帐上。
“二兄莫要小看了这几句天地玄黄,这些半大孩子今日换上汉家衣裳,明日学着写汉家文字,等他们在这座砖石城里住上十年二十年,往后成家生子,草原上哪里还会有什么合撒儿部。”
朱樉把马鞭插回鞍鞒,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林先生的手段,咱们在东宫听书的时候就该知道了......只是咱们兄弟三个在大同边外也窝了整整两个月,这白水滩的城防骨架已经立了起来,留在这里也是天天看民夫运石头,没甚意思了。”
朱棣闻言微微颔首,漆黑的瞳孔里跳动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心思。
“三哥说得在理,八月中秋已过,北边的草都枯了,忽图剌这帮人只要领着朝廷配发的砖茶和食盐,断然不敢在入冬前翻起什么浪花来,眼下我心里最惦记的,反倒是高丽那头的动静。”
朱棡抖了抖手里的密函,低声接过了话头。
“大兄在信里虽然没细说,但以林先生的行事作风,那高丽王室与开京的文武百官,怕是早被先生装进网兜里了,咱们留在这荒原上看账房教书,回京若是落了后,连前线的捷报都只能听旁人嚼舌根。”
朱樉一扯缰绳,战马在原地踏着蹄子打了个转。
“那还磨蹭个甚,大同总兵府那边有常威盯着,白水滩还有合撒儿部自己的兵头弹压,咱们这就回大营交代一番,明日一早拔营南下。”
三人拿定了主意,策马从土坡上一跃而下,直奔山脚下的中军辕门。
不多时,常威抹着一脑门子的石灰,跟在神情恭谨的忽图剌身后大步跨进了大帐。
朱樉大马金刀地坐在帅案后头,伸手将桌案上的一沓文书推到了常威面前。
“常千户,入冬之前的筑城定额,工部已经核验清楚了,城墙外围的青砖必须在落霜前包完,凡有偷工减料延误工期的,依军法处置。”
常威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文书,“末将领命,定在降雪之前将四面城垣筑齐,绝不误了朝廷的差使。”
朱棣则站起身来,走到躬身立在一旁的忽图剌面前,目光冷冷地在老头人的红罗袍上扫了一圈。
“忽图剌千户,朝廷拨给你们部族的五百引淮盐和两千块茯砖茶,已经在总兵府库房备齐了,每十日由常将军按各家挖壕筑城的丁壮名册发放一次,本王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官塾里的孩子少了一个,或者有谁敢在夜里私自祭拜长生天的神杆,休怪大同前卫的快刀不认人。”
忽图剌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双膝跪倒在泥地上,两只手高高贴着额头,用还是有些生硬的汉话回道。
“殿....下天大的.....恩典,绝......不敢有半分......外心,只要.....孩子敢....逃学,我....亲自拿......鞭子抽烂他.....”
朱棡在旁冷眼看着老头人战战兢兢的模样,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忽图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帐篷。
常威将厚重的文书妥帖收进怀里,抱拳看向三位年轻亲王。
“末将听闻辕门外已经在打点行装,三位殿下可是要即刻返京复命?”
朱棣拍了拍常威厚实的铜甲护肩,语调平缓。
“大同这边局势已定,你做事还算稳重,留在边塞好生历练,等新城彻底立起来,大兄在朝中自会替你向父皇请功,到时候升个正四品的卫指挥同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常威胸口一热,重重抱拳低喝。
“末将粉身碎骨,定守好白水滩门户,绝不辜负诸位殿下与侯爷的提携之恩。”
辕门外,苍凉低沉的号角声在干燥的秋风中悠悠荡开。
一千五百名身披重甲的大明精骑早已整装列队,马蹄铁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交错声响。
朱樉、朱棡、朱棣翻身上了各自的战马,随后猛地一抖缰绳。
“回京!”
马蹄扬起滚滚烟尘,顺着大同通往雁门关的驿道奔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