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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推荐bgm：风熏（Hazao Kaoru）——地址不明音乐实验室）
“雷明顿！拿着它！去英格兰！乌列发现异端的力量即将得到增强，这是所有天主世界的灾难，你必须去阻止他们。”
“主教我该怎么做？”
“找到那个女孩，然后杀了她，烧掉她的尸体，倒掉她的骨灰，让那群异端连一点儿希望都看不到。
明国的力量太过于可怕了，一个新明联邦半残的舰队就能覆灭英格兰皇家海军舰队，我们实在不能想象几十年后，白人的文明世界将受到什么样的破坏。
为此我们必须整合整个欧洲的力量，主的荣光首先要在欧洲闪耀，其次才能照射其他的地方。
只需要再给乌列五年，圣堂就能一鼓作气推平猩红联盟，而这五年的时间，需要你来争取。
所以……去！去找到她，去杀了她！”
……
拍醒雷明顿的，并非生物钟或危机感，而是如同冰冷刀叉刮过脸颊般的刺痛。
那是狂风卷着坚硬的雪粒，从岩洞入口处扑打进来，摩挲着他堵住洞口的庞大身躯。
请原谅他这贫瘠的比喻。
作为一个一生恪守清规、摒弃享乐的苦修士，日常生活中便于进食的刀叉，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侵扰”意味的事物。
他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扭头看向岩洞内侧。
那个被他从英格兰一路带来的小女孩——特蕾莎，依旧裹在厚厚的皮毛褥子里，睡容恬静，呼吸均匀。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脸庞，雷明顿那早已被数十年苦修和北地风霜打磨得如同岩石般坚硬的面容，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
他起身，看向洞口。
原来是他昨晚用来遮挡风雪的厚重麻布被狂风掀开了一角，这才让致命的寒意从中不断涌入。
他走出洞口，重新将麻布压紧、固定。
随后雷明顿抬头望向远方和月亮，透过风雪缝隙，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翻滚的灰黑，密布的乌云彻底吞噬了天空，根本无法判断这场暴风雪何时才会停歇。
他有些出神。
作为一个幼年生长在明帝国如日中天、威压全球的时代，青年时期目睹了那个庞大帝国因大日皇帝骤然而逝而崩解分裂，又在垂暮之年看到新明联邦以半残舰队覆灭英格兰皇家海军、宣告重回世界之巅的异国人
他的人生，仿佛总是与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诡异地交织着。
他深知，自己和身边无数人所经历的苦难，与那个老大帝国并无直接关系，却又仿佛被其巨大的阴影始终笼罩。
童年时，耳边最常响起的恐吓是：“再不听话，就把你卖给明国人当奴隶！”
他那时怕极了，后来才知道，明国早已废除奴隶制，理论上，所有子民都是大日皇帝的孩子。
青年时，明帝国崩溃，新明联邦的第一任总统不知为什么变得极端昏聩，以至于欧洲各国的任何政治讹诈都能奏效。
这也导致海量的知识和技术资料外流，其中也包括那些动摇他信仰根基的东西。
这是他的信念第一次开始飘摇。
到了晚年，却又要因为新明联邦的重新崛起，而去亲手扼杀另一个或许本可以并肩的手足？
作为一名苦修士，他对神的信仰曾是那般纯粹，却也因此在真相面前，变得最为飘摇不定。
蛮荒时代，人们可以坚信有一位名为耶稣的圣子降世，为全人类背负原罪，因此信仰成为必需。
即便后来出现了能展现死而复生之类奇迹的超凡者，人们也宁愿相信圣子是独一无二的，人类生而有罪。
但到了现代，经过启蒙运动的洗礼，理性的批判逐渐取代了盲目的信仰。
人们更愿意相信，一千多年前或许确实存在一位道德极其高尚的超凡者耶稣，在某种殉道精神的驱使下，自己走向了十字架。
圣子之死并非因人类有罪，因此人类也不该被所谓的“原罪”所束缚。
这曾给各大教区带来巨大麻烦——如果不再信仰，是否就不再背负罪孽？
甚至在巴黎圣母院，人们曾为“理性”封神，将其抬到了与上帝同等的位置。
而讽刺的是，雷明顿，正是出身于巴黎圣母院的苦修士。
七十年前，明帝国与欧洲联手清剿了所有深度世界，随后明帝国内乱，大日皇帝陨落，帝国分裂。
欧洲各国趁机掠夺了海量的知识和技术资源，科技水平一度飞速追赶，那是一段所谓的黄金时期，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津津乐道。
但唯一不妙的是，新明联邦对于当年清剿深度世界的详细过程并未严格保密。
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得知了那个颠覆性的真相：一千多年前的“圣子”耶稣，不过是罗马元老院精心挑选的祭品，是开启其“精神疆域永恒罗马”计划的钥匙。
所谓的上帝，所谓的主，仅仅是一位无法被杀死的九级超凡者，是某个名为炼金机界的深度世界，其世界意识的代行者。
他无比强大，却并非全能。
他会被罗马元老院的阴谋弄得精神分裂，相互制衡千年，甚至曾被一位八级超凡者耍弄，险些二次分裂成三个上帝。
基督教里那些掌握隐秘的主教们曾天真地以为，随着深度世界的破灭，真相会被永远埋葬，他们仍可低头信仰那个虚幻的上帝。
然而，随着征伐细节的流出，这自欺欺人的幻梦破灭了。
上帝已死。再无真神值得信仰。基督教会的根基已然崩塌。
因此，他们这些苦修士，虽然亲身经历过欧洲文艺复兴结出的最辉煌硕果，内心却承受着最深的痛苦。
他们只能将无处安放的信仰，寄托于人类最原始的道德准则。
如今的苦修士，大多自我约束，持守“八美德”，以此作为新的力量源泉和提升超凡等级的路径。
也正因为“上帝已死”，圣堂联盟的正统基督教修士，再无人能达到九级超凡的境界。
像他这样的积年老修，八美德俱全，也堪堪停留在八级。
风雪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丝。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作为苦修士，他本绝不会佩戴这种“奢侈”的计时工具，此次是为了任务破例。
虽然某种意义上，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他不能保证继续停留下去，猩红联盟的追兵会不会循迹而来。
必须走了。要一直走，不能停留。
此刻他们还在塞马湖区域的某个小岛上，按照计划是继续向南，横穿拉塔兰地区，跨越千湖之国国境，进入恒罗斯。
虽然恒罗斯隶属猩红联盟，但长期受法兰西和普鲁士影响，其国内许多贵族都由沙皇册封自这两国，因此圣堂联盟在恒罗斯亦有相当影响力。
两大联盟的暗战，最惨烈的部分往往发生在恒罗斯，那里鱼龙混杂，局势混乱。
雷明顿盘算着，只要带着特蕾莎进入恒罗斯，身后猩红联盟的追兵将难以追踪，而圣堂联盟的自己人也会被这混乱的泥潭阻挡。
届时，只需横穿恒罗斯，翻过平均海拔仅1900米的乌拉尔山脉，就能进入新明联邦的国境。
到了那里，特蕾莎就真正安全了。
拥有超级电脑欧若拉的新明联邦，不会因为一个可以匹配灵魂之心的人和欧洲做政治媾和的。
他的信仰，在见到特蕾莎、并决定放弃刺杀的那一刻，就已彻底崩塌。
维系他超凡力量的八美德因“背叛”而动摇，现在修为尽失，跌落至可怜的一级。
也正是那次失败的刺杀，让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女孩——情报中那个能与灵魂之心共鸣、可作为第三台超级电脑湿件主机基础的女孩，竟是如此鲜活而脆弱。
刺杀失手的瞬间，他荒谬地觉得，这或许是上帝最后的意志，给了他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若不是他最终决定带特蕾莎远走高飞，符合了八美德中的怜悯，他此刻恐怕已经是个彻底失去力量的普通老人了。
凭借着仅存的一级超凡力量和几分侥幸，他带着特蕾莎逃离了英格兰，一路辗转来到千湖之国。
他对自己的逃亡计划原本充满信心。
最初的计划是从伦敦出发，搭乘北海航线的货船，沿挪威海岸北上，穿过北冰洋，直达新明联邦的库页城。
这只需两个月的航程，就能安全抵达。
但他低估了“猪队友”的“保密能力”，或者说，这一切很可能本就是主教的刻意安排——将他作为一枚死棋抛出。
当他潜入英格兰时，猩红联盟就已收到“圣堂联盟特工前来破坏超级计算机计划”的情报。
他们虽不知雷明顿已提前找到特蕾莎，但早已全面加强戒备，尤其是对海运方面的严查，要严防死守任何可能的袭击或逃亡。
显然，主教根本没指望他能活着回去。
任务成败，他都必须死。
尤其是北角海域，猩红联盟进行了重兵布控，每艘船都要经历扒皮式的检查，所以他只好在挪威的特姆罗瑟提前下船，计划改为陆路穿越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如今他们抵达千湖之国，却在塞马湖遭遇了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雷明顿对自己的野外生存能力颇有自信。
早在特姆罗瑟，他就询问了常跑万岛国-千湖之国线的商队，备齐了冬季野外长途行进的全套装备。
他将岩洞口的麻布彻底收起，开始利落地收拾洞内的皮毛褥子和雪橇。
响动声终于惊醒了特蕾莎。
特蕾莎知道雷明顿来自南方的圣堂联盟，也知道他最初的任务是杀死自己。
但一路上，她从未问过他为何改变主意带着她逃亡。
甚至，在她心底深处，有时竟隐秘地希望这段只有他们两人、与世隔绝的旅程能再长一些。
醒来后，她也默默地起身，帮着雷明顿一起收拾行李，动作熟练地将所有物品牢牢捆在雪橇上。
做完一切，她乖巧地裹紧皮制的被褥，坐上了雪橇。
雷明顿则将雪橇的缰绳套在肩上，像一头沉默的牦牛，一步一步地拉着沉重的负载，走出了岩洞。
沉默的两人，再次踏入那片能将一切吞噬的风雪黑夜。
他没有使用雪橇犬。
雷明顿既担心犬吠和气味引来追兵，也自信即便现在只剩一级超凡者的体力，也足以媲美一队健壮的雪橇犬。
这一路，都是他这样拖着特蕾莎走过来的。
暴风雪中行进，枯燥而压抑。
或许是为了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特蕾莎忽然从雪橇上的包裹里掏出一把小小的苏格兰风笛，提高声音喊道：“雷明顿先生！我为您吹奏一曲解闷吧！您知道吗？我以前是唱诗班的预备修女，演奏是我的强项！”
风声呼啸，将她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雷明顿听得并不真切，但他回头看到了女孩眼中希冀的光，以及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风笛。
他点了点头。
一路上，为了隐匿行踪，他严禁任何可能产生线索的行为，两人连话都极少说。
但此刻，风雪声如此狂暴，或许……一点点音乐声，也会被瞬间吞没吧。
那就让她吹吧。
得到许可，特蕾莎脸上绽放出笑容，用力吹奏起来。音符刚一离开笛管，就被狂风撕碎、卷走，几乎传不到几步之外雷明顿的耳中。
但她依旧卖力地吹着，脸颊鼓得圆圆的，试图将一段完整的旋律送入风雪中。
一曲终了，她喘着气，再次大声问道：“雷明顿先生！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前方拉橇的身影顿了顿，低沉而平稳的声音穿透风声传来：“当然。我们会一直走下去，永不停留。你知道的，如果我停下了，就代表我必须杀掉你。”
话语的内容冰冷而残酷，但特蕾莎听出了那之下深藏的、不容动摇的守护。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吃到了最甜美的蜜糖，开心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再次举起风笛，吹奏起一首更为欢快、充满希望的曲子，试图用这微弱的声响，为前方拉橇的老人加油打气。
作为一个孩子，她的气息有限，风笛的声音根本无法与这天地伟力抗衡。
但她就是如此快乐地、执着地吹奏着，在这足以抹去一切声音的暴风雪中，欢快地吹奏着属于她自己的、微不足道却坚韧不屈的旋律。
雷明顿不再说话，只是将缰绳在肩上套得更牢，埋下头，更加坚定地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们要一直走。
现在，还不能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