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南北大运河交汇之枢,昔年唐室衰微、藩镇割据之际,后周北宋皆凭此水运要冲,攫取两河南北资财以成霸业。
然在如今这天圣大唐版图内,它尚只是一处稍显重要的州郡,未设府尹,最高长官仅为州刺史,兼领着地方团练事务。
武逸仙此行的目标,是通济渠段流经的黄家村河道。那可能在运河中做手脚的,正是黄家村的宗长,身兼团练都虞候的黄老爷。
随行和武逸仙一起来调查的是三位测水郎——小王、小刘、小赵。
四人先乘漕船顺流而下,至汴州换乘马匹北上,不出五日,便已抵达目的地。
刚近黄家村地界,一片繁忙的农耕景象便扑面而来。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沟渠纵横。
阳光烫在农民背上,只要自己不是被晒的那个,看着还真有几分野趣。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运河边的农事,果然兴旺。”小赵忍不住感叹。
武逸仙却脸色一变,嘴角泛起一丝嘲弄。
兴旺?何止是兴旺!那一道道明目张胆从运河主干引水的水渠,简直嚣张得刺眼。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靠水吃水了,这近乎是扒堤放水了,哪有席都没上就开始打包的?
正待进村,却见一个约莫十来岁衣着还算鲜亮的男孩,脸上带着一股蛮横气从村里跑出,身后又跟着几个家丁仆役。
那孩子看见武逸仙四人官服在身,非但不惧,反而扬起下巴,神态倨傲。
武逸仙心念微动,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喂!小孩,过来聊聊?”
那孩子闻言,眼珠一转,竟笑嘻嘻地凑近。
待到了唾沫可及的距离,小孩猛地一缩嘴巴,“呸”地一口浓痰就朝武逸仙脸上啐来!
武逸仙何等身手,微微偏头便轻松避过,同时出手如电,一把按住转身欲逃的男孩肩头,力道恰到好处,让他挣脱不得。
“小朋友,怎么称呼?”武逸仙蹲下身,面上努力挤出几分和蔼。
“放开我!我黄四郎可不是泥捏的。我爹是黄都虞候!敢动我,叫我爹带兵杀了你们!”男孩拳打脚踢,叫嚣不止。
不是同一个世界,不是同一个地点,但是相似的黄老爷。
武逸仙脑中闪过清末世界的遗憾,手指微屈,不轻不重地给了小黄四郎一记头栗。
“哇!”黄四郎吃痛,顿时嚎哭起来,“你敢打我!我回去告诉我爹!”
武逸仙不气反笑,循循善诱:“哦?都虞候,好大的官威。不过,小朋友,你还有没有在汴州城当判官的叔伯?或者在哪县哪府做官的远亲?一并说来听听?”
“用不着!我爹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黄四郎只顾放狠话。
武逸仙心中已有计较,原来没有后台啊,于是松开了手。
黄四郎如蒙大赦,哭喊着跑回村去。
而远处那些家丁,早看清武逸仙身上的青色官服,知道来头不小,已有人飞奔回去报信。
果不其然,黄四郎刚跑没影,一队家丁簇拥着本村里正便匆匆赶来,那里正远远便躬身作揖,脸上堆满谄笑:
“不知上官驾临,小的们万死!黄都虞候已在府上备下薄酒,特命小的前来恭请,礼貌礼貌,万望上官赏光!”
身后的小张凑近武逸仙,低声道:“大人,此地情况已然明了,是否直接回返天京禀报?”
他们都看出河道问题严重,不愿与黄家过多牵扯。
武逸仙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喜怒:“不急,跟他耍耍。”
说罢,他便坦然随着里正等人,往村中黄家大宅而去。
宅邸颇大,青砖黛瓦。武逸仙步入大门时,脚下故意用力踩了踩铺设整齐的地砖,发出沉闷坚实的响声。
“这砖不错,哪家窑厂烧的?”他状似随意地问。
引路的管家连忙赔笑:“回大人话,是家里乡下小窑烧的粗砖,一年不过一两窑。品相好的挑出来,断断续续铺了十年,比不得神都洛阳的万千气象。”
晚宴甚是丰盛,鸡鸭鱼肉俱全,甚至还有精米。
三位测水郎吃得畅快,武逸仙却只是略动筷子,神色平淡。
现代生活中,这些古时候的珍馐美味算不得什么。
这反应落在黄老爷眼中,更坐实了武逸仙背景深厚的猜测。
酒过三巡,黄老爷忽地一拍大腿,满脸真挚地开始诉苦:“武大人!黄某这个都虞候,花钱买来的!前些年妖魔为患,朝廷许地方自募团练,黄某生于斯长于斯,也想为乡梓尽份力,这才买了这官职。”
他话锋一转,面露悲戚:“后来南方大旱,又有运粮船在附近倾覆,当时的刺史大人号召捐粮,黄某感念皇恩,几乎是砸锅卖铁,连同附近宗族的存粮都凑了上去。
谁知次年又逢旱年,地里颗粒无收。刺史大人体恤,特准我们沿河村落可暂引运河水救急。
那些水车便是那时所建,事后都贴了封条,大人可随时查验。”
他端起酒杯,语气沉痛:“当然,私用运河之水,终是触犯国法,黄某深知其过。每每想起如折腿之痛一般,不能自已。
在大人来之前,我已与邻近三村宗老商议,我们愿献给朝廷价值五千万钱的绢布,充作赎罪银,只求朝廷网开一面。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万钱程仪,聊表心意。”
武逸仙听罢,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举杯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又有言,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怎么能一犯错就喊打喊杀呢?
黄都虞候既有此心,朝廷自然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来,这最后一杯,敬朝廷!”
“敬朝廷!”席间众人齐声附和,气氛看似融洽至极。
宴毕,武逸仙坚持要连夜带人返回汴州上报公文,言明待乘官船回来时,再一并收取那五千万钱的赎罪银,替黄老爷把这条腿接上。
随后武逸仙四人便在黄家人热情的相送下,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离村已远,四下无人的时候,小张终于忍不住再次问道:“武大人,我们这就回去了?”
武逸仙勒住马,月光下他的侧脸冷峻:“回去?一亩上好的水浇地,遇到年景顺遂,刨去纳税留种,一年产出能落下半两银子已是极限。
五千万钱,折银三万两!这便是六万亩良田一年的产出!六万亩地是什么概念?许多世家私田阡陌相连,都不一定能凑出六万亩。
他黄家眼都不眨就拿出三万五千两!你真以为他只是偷了点水?”
随后武逸仙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骏马朝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再次潜行而去。